第4章 腊月二十七清晨(1/2)
事物常有表里,庄严的背后潜藏着淫荡,静谧的背后藏着痴狂,在道德的背后栖息着的悖德,才是人生至高的逸乐。
——渡边淳一《失乐园》
俄狄浦斯……
自从腊月二十五那天见过了游乔语之后,这个词汇便一直在杜浚升的脑海里烙印了下来,挥之不去。
并且让他最无以言表的、也是让他此刻最困惑的,是游乔语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所谓“俄狄浦斯情结”,并非直等于孩子对家长的“爱恋”或者“肉欲”,只要是身为子女的跟自己的父母永远无法真正彼此远离、进而成为两个独立的个体,哪怕是儿子和父亲、女儿和母亲,也是有所谓的“俄狄浦斯情节”存在的——而大部分人,却想当然地要把这种羁绊道貌岸然地诠释为“孝道”,于是这样的东西,就成了会使好多人迷失了自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对于这些东西,一直全身心都投入到化合价、物理定律跟数学公式上的杜浚升,之前确实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杜浚升这两天简直魔怔了,反正过年这几天,卢玉珠一直忙着去学校的上司们家里送礼套近乎——学校刚好开完了总结会,总结会一结束,就是各方大罗神仙跟魑魅魍魉们表现的时候了,而正因为卢玉珠所在的单位,是个正常性向的男教职工都没几个的女子高中,所以譬如什么女老师为了评优资格、为了年终奖金、为了赢得省立考核或者省厅公开课考核的事情而去跟男校领导陪睡这种事情,可以说闻所未闻——更别说大概三年多以前,市一中曾经发生过一个事情,有一个姓孙的女老师同时被校长、副校长,还有班上的几个官商子弟一起当作性奴的事情被人查处,自那以后,省教育厅在执政党红党省政府的压力之下,对这样的事情开始进行严查,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话,警察局的风纪处甚至都会介入调查。
所以最近几年,在全省范围内,学校内这种龌龊肮脏的桃色事件可以说少之又少;但反而,在怎么说都不可能涉及到性贿赂的女校里面,下属如何跟上司搞好关系的说道,反而要比普通的男女老师数量相对均衡一点儿的学校更多,整个学校就像一部活生生的宫斗剧一样:校董事会主席周冬妮是“太后”、校长白思荷是“皇后”、副校长郑念凌是“皇贵妃”、各个办公室的主任都是“贵妃”、各个教研组的组长都是“嫔”“妃”;
像卢玉珠这样在本地教育界有点名号的、而且还带班的授课教师,充其量也就是个“贵人”,在宫里,做“贵人”的想要得到优待、还得不受欺负,就得逢年过节去找太后、皇后和皇贵妃去亲近,而在学校里,如果一个授课教师想要既有课讲、又能评优,有什么露脸的事情她还能有机会参与,那就得去找校董和校长、副校长去拉关系;
并且这个拉关系的关系还不能够“一招鲜”,还要能搞清楚在谁面前说什么样的话才算舒心的话,不仅如此,对待各派系的“大女主”们,又该怎么样投其所好送些体面的礼物,也是有讲究的——但别看卢玉珠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教育儿子,她对于如何见人说人话、如何见鬼说鬼话、又该给谁送什么样的礼物的这种内卷学问,门清得很,并且还乐在其中。
但杜浚升对于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也懒得管母亲卢玉珠在做什么。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杜浚升在家把自己锁了一整天,这一整天里,杜浚升都在网上疯狂地搜索着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的内容:期刊论文、学术毕业论文、研究报告、线上慕课视频,他都给看了,甚至还把一版黑白电影《俄狄浦斯王》拿出来看了一遍,并希望以此来替换掉脑子里,依旧想要趁着游乔语在国内的最后一天、跟她再次见上一面的念头。
——当然他不只是想,他还在微信上问了五遍游乔语,“要不要再见一面”,但没办法,他在微信上的任何发言,都得不到游乔语的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应;就算杜浚升想去找她,游婷婷早在游乔语在加拿大上高三的时候就搬了家,杜浚升也根本不知道她住哪,便也根本无处去寻找。
于是,腊月二十五和二十六的这两天晚上,杜浚升做梦都梦的是《俄狄浦斯王》的情节。
可他在梦里所见的情节,跟《俄狄浦斯王》的原始剧本,有点不太一样:
原着里,俄狄浦斯出生不久,老国王拉伊奥斯得到神谕说,俄狄浦斯长大后弑父娶母,随后震怒,便让人将刚出的俄狄浦斯丢掉喂狼,于是后来俄狄浦斯辗转被人收养,并且后来受尽磨难,一怒之下杀了欺凌自己的、并且其中就有那位微服私访的老国王拉伊奥斯;再后来,利用谜语石化了斯芬克斯,于是被拥戴为王,并且娶了自己的生母为妻,还和她生育了两个孩子,且毫不知情;尔后在城邦发生瘟疫的时候,大祭司告诉俄狄浦斯事情原委后,母亲伊俄卡斯忒自尽、俄狄浦斯也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并自我放逐,以求忏悔;
然而,这两天在杜浚升的梦里,则是另外一个故事——
老国王拉伊奥斯在得到了大祭司的神谕之后,并没有忍心把自己的儿子丢弃不管,他不相信所有神谕都会应验,反倒是王后伊俄卡斯忒听到了大祭司的神谕后,当机立断就让侍女,恶毒地将婴儿时期的俄狄浦斯丢到了山涧里;好在婴儿在摔下去的时候,被一头秃鹰叼走,尔后又被一头母狼发现救离了鹰巢;随后在杜浚升梦里的俄狄浦斯被狼抚养长大,又被一个种田养花的老妇人教会了说人话、直立行走;再后来,也是经历了一系列的欺凌后,俄狄浦斯成为了一个民间的勇士,旋即被老国王拉伊奥斯征召;可随后,拉伊奥斯被斯芬克斯吃掉,俄狄浦斯直接拿着长毛和盾牌手刃了斯芬克斯,于是得到了民间的拥戴,而眼见俄狄浦斯的声望超过了城邦内的所有贵族,伊俄卡斯忒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便主动勾引了俄狄浦斯;但随后,大祭司在神庙祈福时得到神谕,告诉了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夫妻二人其实原本是母子,紧接着,伊俄卡斯忒觉得自己被愚弄,直接出手杀了祭司,并还想对俄狄浦斯下手,但最终却被俄狄浦斯反杀;此后,俄狄浦斯彻底成为了城邦的王,并带着手下四处征战,成功建立了一个帝国,成为了后世万年称颂的君主……
杜浚升并不清楚自己的梦境,为什么会把这部经典戏剧扭曲成这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确实是魔怔了。
但即便如此,杜浚升也在很认真地学习着网上所有学术性的材料,似乎是因为好长时间都没有接触过书本、好久都没有坐在书桌前听讲学习,因而他就在腊月二十六这天,把学习当成了自己的消遣。
而根据他的总结,“俄狄浦斯情结”不但并不像网上、尤其是H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禁忌乃至唯美,而且甚至要比游乔语在车里跟自己说的那些更加的冰冷:
其一,如果按照“俄狄浦斯情结”的投射目标,并随着时间的推进,“俄狄浦斯情结”可以分为五种阶段类型——
第1阶段,是最原始的子女对父母的情感投射,这一阶段的萌芽和形成大概处于0至8岁或0至12岁的学龄前期间;
第2阶段,由于子女开始跟外界接触,见到越来越多的人,于是在这个阶段会逐渐把对父母的情感投射转向到与父母同辈的其他长辈身上,比如老师,比如父母亲戚的叔叔阿姨、朋友同事等,这一阶段大概存在于子女的8岁或12岁至15岁之间,也就是青春期之前,是对第1阶段的脱离的尝试;
第3阶段,子女逐渐进入16至30岁的青春期和青年期,有了相对成熟的思想、审美、感情观和自我意识,于是便会更进一步把情感投射对象从上一辈人转向平辈人,包括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的同学伙伴或者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并会横向转换为恋爱的心理;
第4阶段,在30岁以后,通常子女会成为新的父母,同时因为上一辈人的逐渐老去、同辈人逐渐组建各自的家庭,于是便会把情感投射对象从平辈人,尤其是自己的伴侣或所喜欢钟意的对象,转换到自己的子女身上,也可能会转移到与自己子女同辈、或自己同辈人的子女身上;
第5阶段,大概处于40至50岁之后,且作为第4阶段的变体或升级形式,新的父母在于子女互动的过程中,新的子女也会产生第2至第3阶段的心理萌芽和成形,并寻求对自我第1阶段的脱离和独立,于是新的父母会寻求新的情感投射对象,比如自己的下属、学生等,甚至是与自己隔代的孙辈人,这也是为什么往往上了年纪的人,喜欢认干儿子、干闺女,或者享受被下属和学生追捧,建立紧密的上下级关系或师生关系的原因。
——这样的“情结”的体现,不一定只是情欲和性爱,也正像游乔语之前给杜浚升讲的那样,也不一定只局限于异性之间,更多的,是不同阶段的不同代际个体对个体的一种依赖、连结和互信;并且,在这种语境下,人们“俄狄浦斯情结”的形成,往往都是在脱离和独立于另一个阶段的时候,形成下一个阶段,但是如果一个人的“情结”的形成并未按照这样的路径进行转换,或至囿于其中一个阶段,那么一定是个人在其他阶段进行成形过程中、或者脱离上一阶段的过程中出现了心理、社会和自我人格塑造的问题。
“……那我自己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呢?”
杜浚升自己问着自己。
游乔语说自己在刚学明白弗洛伊德的时候,她发现她自己也有“俄狄浦斯情结”,那她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呢?
是了,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远走高飞、随后又在异地跟她妈妈直接离婚了,这个就是最大的问题;其次,她也说过,在她晚上准备睡觉、或者睡到一半惊醒的时候,要么发现妈妈游婷婷不在家,要么发现游婷婷跟着陌生的男人出门,甚至有一次她跟游婷婷去游婷婷开的那些服装店的时候,她在游婷婷的办公室和存放服装货物的仓库里发现过被用过的安全套、游婷婷穿过并且自以为遗失的胸罩和内裤、以及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的内裤,这些对她而言,也一定都是问题。
而自己呢?
他生楞楞看见自己的母亲卢玉珠和游婷婷阿姨,当着全班同学和家长那么多人的面,一边骂着对方以及自己和游乔语的脏话、一边扯头发挠脖子那次,是对他心理伤害最大的问题;父亲的突然去世,也是一个大问题;而自己想要学习文科、却被母亲硬逼着改成了学理科,这件事肯定也有问题——但说实话,他已经不知道这算不算问题了,毕竟如果他坚持当时自己的态度的话,他在高中的时候根本没办法跟游乔语同班,但或许如果自己坚持学文、转到了文科班的话,那他和游乔语反倒可能不会被各自的妈妈强行分开……
但是按照这个理论,卢玉珠和游婷婷就没有问题么?
游婷婷肯定是有的,被丈夫抛弃么,于是她就把她的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生意和游乔语的身上,并且常年趁着游乔语不知道——她至少自认为游乔语不知道——的时候去跟不同的男人约会、滚床单,还在家里藏了不少的色情碟盘。
那卢玉珠呢?
杜浚升突然想起,自己最终妥协、答应继续学习理科的那天晚上,吃完了晚饭、自己回到房间里去做作业之后没多一会儿,父母的房间里便传来了母亲放肆的叫床的声音——若不是他早在之前,在国中时候跟同学在课下一起偷看过被同学下载在学习机里的毛片,他起初还以为母亲是得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才发出那样音量巨大的痛苦的呻吟;听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出来,卢玉珠那不是痛苦,而是痛快。
并且,那天晚上,平常那个严厉、端庄、高高在上的母亲口中发出的放浪的娇喘跟满嘴的淫词秽语,从晚上八点半、九点多钟,一直响到接近后半夜两三点钟,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父亲杜温言前去上班、送自己上学的时候,尽管带着满面红光,全身的骨头架子却如同没安装螺丝一样都是散着的,车也开不动了,只能带着杜浚升打的士……但是在那之前,杜浚升想了想,更早的他不敢讲,可应该大概是从自己上幼儿园、刚刚开始懂事的时候,一直到那天晚上之前,他似乎从来都没听见过父母的房间里,曾发出过任何的欢爱的声音;甚至自己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家曾经住过更老旧一点的住宅小区的老式公寓楼,那里的隔音条件也更差,那个时候杜浚升每天晚上都能准时听见隔壁另一户的那对儿新婚夫妻每天晚上的男喘女呓,但父母的房间里,除了跟他俩熟睡后打鼾之外,几乎鸦雀无声。
想到这,杜浚升不禁在怀疑这是为什么?
究竟是妈妈性冷淡,还是父亲性无能?
又或者他俩是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早就完活了?
但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只有上学的时候,而父母的工作性质根本也不允许他俩做出翘班之后回家享受二人世界的机会……又难不成,父母只是看上去恩爱,其实早就出现了婚姻的裂痕么?
而父亲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从小到现在,只知道母亲卢玉珠是一个在外面表现得像一个好说话、性格温柔的慈母,回到家就会对自己及其严苛的“虎妈”,为人处世的时候看起来随和温顺,骨子里却无比乐于争强好胜,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在那间女强人辈出的女子高中校园里,成为一名省教育厅奖状认证的优秀教师;但父亲呢,他只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几乎从不敢悖逆母亲的任何表态,若是针对他自己,父亲从来都是低声下气的,若是针对杜浚升,父亲不但没有任何帮助自己说情的意思,而且每次还都在一旁帮着卢玉珠说话、帮着卢玉珠对付自己——这样人,后来又怎么能够成为银行支行的主任、部长、乃至提名副行长的呢?
但这一切,随着父亲的去世,似乎再也无从考证了……
其二,在杜浚升看到的不少文献和线上课视频当中,有一学派的心理学者,会把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和他提出的“本我-自我-超我人格理论”相结合——但是即便杜浚升花了大半天看完了他们的文摘、论文、视频,却发现那些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也并没把这些东西真正跟大家说透;于是杜浚升便在自己的脑海中画了一张树形图,最后自己将此真正归类厘清,进而相对豁然开朗了一些:
首先,按照“客体理论”学派的学家们的观点,构成“俄狄浦斯情结”的,通常有三方,子女,父亲,母亲;诚然也包括那些同性恋或变性人结合成为夫妻、和他们利用非生理手段得到的子女;而在这些学者们的定义下,这三方被按照“俄狄浦斯情景”下三种不同的角色,命名为“自我”“拒斥性客体”和“兴奋/吸引性客体”,同时在这样的情景下,三个角色互相会产生出一种互相配合、互相勾结、又互相制衡、互相拉扯的三角关系;
其次,结合“人格理论”,那些学者们认为,“俄狄浦斯情结”的形成过程,也是子女人格建立的阶段过程:第1阶段叫“前俄狄浦斯阶段”,即孩子在小的时候不知道男女性别为何物,不区分个体与外界,认为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自己的,在孩子的身上只有人作为动物的最原始“本我”;第2阶段叫“俄狄浦斯阶段”,即子女长大后开始理解、认同自己的性别角色,以及与父母之间的特殊亲密关系,而且会尝试模仿父母的某些行为、并尝试与异性父母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来建立“自我”在家庭和整个世界上的基础角色定位;第3阶段叫“解决俄狄浦斯阶段”,在这个阶段,子女开始真正接受并理解自己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以及性别角色的差异,并在这个阶段当中开始主动或被动认同父母的权威,并成为父母的角色模型,同时也会产生给予个人的喜好、诉求、愿景而进行的真正个体角色的“超我”的建立;
接着,基于上述的两个理论模型,再结合以《俄狄浦斯王》的故事为例子——换个更通俗的人话说,他们研究了“自我”跟“拒斥性客体”——他们通常认为是同性家长,所以又被称为“坏乳房”——和“兴奋/吸引性客体”——他们通常认为是异性家长,所以又被成为“好乳房”——构建的三角关系下,子女的人格是如何建立的;有些学者便以此归纳了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心理发展与人格形成”的过程:1.初期本我时期,也就是一个人刚出生以及处于童年、还什么都不懂的时期;2.自我认同的迷惘和建立,也就是从孩童转变到青春期的阶段里,对这个世界以及父母产生疑问、好奇,甚至诱惑、亦或抵触的时期;3.自卑、自信、自负感的形成与夯实——与“兴奋/吸引性客体”的作用过多,就会产生自负,但与“拒斥性客体”的作用,就会产生自卑,而正常健全的自信,是靠着父母双方作用的平衡所建立的;4.内心的困惑和自责、或领悟与自励,这个顾名思义,是第3步的衍生,困惑和自责的极端体现就是自我精神或者生理阉割,而领悟与自励的其中一个体现,可以是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也可以是反社会意义的放纵,甚至可以是不为社会容许的与“兴奋/吸引性客体”之间的乱伦禁忌关系;5.自我毁灭或自我成就,这个也是顾名思义,也是第4步的更进一步。
——但是在脑海中一步步总结完这些杜浚升,随后就发现了那帮臭知识分子、臭士大夫们的通病:
他们只是对对这些学术理论进行了一系列的归纳、总结并生成了一大堆新的科学术语和结构模型,然而,对于如何实际地解决问题,他们至少在那些论文、杂志、视频网课里,根本他妈的连提都没提——操他们八辈子祖宗的!
他们是研究爽了、科研经费拿到手软了、名字前头加了一堆头衔了,但是对于自己这种有问题的人,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避免自我毁灭的出现、又该怎么预防自负人格的出现、怎么形成真正健全的自信人格、或者如果出现了自我毁灭的倾向又该怎么样转变,诸如这些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的解答,他们还真是惜字如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说!
但这种事情,在现实生活中却实在是太普通了。
从来多的都是发现问题和提出问题的人,至于如何解决问题,大家全都以为与自己无关。
过了片刻之后,杜浚升认为,还是自己反应过激了,自己从小,卢玉珠就用“开卷有益”四个字教育他,告诉他世间万事万物,都能从书中找到答案,但他也早就知道,卢玉珠说的话,好多其实都不见得像妈妈自己认为的那样,伟大光明正确。
既然他们没说,那就先不想了吧……
杜浚升在心中默默地告诉着自己。
可与此同时,前天上午,自己跟游乔语和杨怡寒一起吃早餐的时候,所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那个加拿大留学生的案子,却忽然又在杜浚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其三,因为“俄狄浦斯情节”式关系,通常无法建立成为一种相对健全的情感关系,继而如果长期被拘于“俄狄浦斯情结”式的关系的人,无论是主动的那一方,还是被动的那一方,最终都会与对方演变成一种被叫作“病态共生”的关系——即两个人的人格逐渐在这种关系中形成为一个人格;而在这种“病态共生”所形成的过程当中,会存在一种所谓的“共生绞杀”的行为过程……
“——而‘共生绞杀’的意思是:在上述关系中的两个人的人格当中,最终只有一个人的人格可以存活下来;而其中一个人,会用尽全力……抹杀掉、吞噬掉……另一个人的人格……”
杜浚升几乎是浑身颤抖着,诵读出这句话的。
——这说的不就是他自己么?
这一瞬间,杜浚升整个人都挺直着,瘫在了自己的座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眼前的天花板。
而前天中午在游乔语车里,她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又在杜浚升的耳畔不断回响了起来:
“……实际上,那是一种约束,是囚笼、是枷锁,是拴着你我的铁链!”
“……杜浚升,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我要逃离!而你,你对我来说,你是在我‘来的地方’仅剩下的唯一的执着!但我知道,我回不来了,我永远都回不来了!而你,你曾经打开过家门,你看到过外面的世界,现在的你,却又把门关上、把你自己亲手锁了起来……对不起,我没办法像你这样,我做不到……”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了。
就仿佛电影《黑客帝国》里男主角Neo在吃下红色胶囊后、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虚拟电脑程序一样。
随后,杜浚升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半夜的三点多,做完了那个关于《俄狄浦斯王》情节的梦之后,惊醒又失眠。
他迟疑了一会儿,悄悄从自己藏在床下抽屉里的背包中,掏出了两粒安神的药物,吃下去之后,又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眯糊着……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如果把一个沉睡许久的人叫醒的话,他可能就再也无法继续安睡了。
——只不过,内心世界的崩塌,又岂不是另一种重建的方式呢。
直至第二天早上,自己的卧室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踏声音,接着,自己又被书桌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泼到了脑门上,杜浚升才惊醒。
“你怎么睡到现在?造反啊!”
“抱歉了,妈妈……几点了?”
“几年了?你还好意思问!你说几点了——床头闹表上这么大的数,你不认识吗?真是造反啦!”
此刻已经是早上7点半了。
今早起得确实够晚的。
——而她呢?
她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吧……
杜浚升从床上做了起来,捂着略感疼痛的太阳穴失落地想着。
“问你话呢!跟我装什么哑巴?”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怠慢自己的卢玉珠,一下子怒不可遏起来,一拳砸在杜浚升身旁的书桌上,又问了一遍:“——你这真是要造反,是吗?”
“早饭?呼……冰箱里不还有馒头和小米粥么,昨晚和前天还有剩下的土豆丝和咸菜……拿出来热一下,不就能吃了么?”
杜浚升故意打岔道。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要‘造反’!谁问你‘早饭’了?”
虽然只不过很无聊地跟妈妈皮了一次、讲了个谐音哏,但对于之前几乎从未成功地对抗过卢玉珠的杜浚升而言,确实在内心里产生了很大的成就感。
但此刻的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逗过母亲之后,当着卢玉珠的面儿笑出声,于是这会儿的他,只能继续扮演乖巧,并很无辜又很歉疚地揉揉眼睛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卢玉珠:
“哦……睡迷糊了,听错了。”
“哼!行啊!不去上学、不去上班儿,还添毛病了,学会赖床了是吧?可以,有长进!另外我问你啊,你让咱娘俩就那么吃剩菜剩饭?吃多剩菜剩饭能得啥病,你知道吗?我问你话呢,你知道吗?——能得癌症你知不知道?”
“偶尔吃一次‘亚硝酸盐’,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一次都不行你知道吗?”
“那总不能,浪费粮食吧?东西也没变质坏掉……”
“那也不行!”
“……那您要是不吃就算了,我今天……反正早上就这些了。”
“你说啥?”卢玉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杜浚升紧张地攥了攥拳头,看着卢玉珠,继续委屈地说道:“不是……老妈,那我总不能再做一大堆新的饭菜吧?前天早上我做的,就没吃了,昨天一天的菜也都剩下多半盘。您说,我要是再做新的,那就还得剩下……吃剩的,您说我,那要是我把那些馒头、粥和小菜都倒掉呢,您还的说我……还不如我现在就去拿出来热热,咱俩吃完了得了。”
这番话,直接给卢玉珠气到傻了。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探了探儿子的脑门,一摸脑门冰凉,卢玉珠又不禁抿着嘴、皱着眉、瞪着眼,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把儿子打量了一番。
“妈……你这是干嘛?你用这眼神看我干啥啊?”
“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是咋啦?也没病啊?跟我耍什么驴?怎的?你这是被谁灌了迷魂汤了,还是谁给你支的招,跟你告诉你的、让你跟我这么说话的?嗯?”
“谁也不是啊?妈!而且,您这俩问题,按您的意思,不应该是同一个问题么?而且根本也没谁,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您不是总说我,‘你在家待着就是白白浪费粮食’么?我不是想帮着家里节约点儿粮食么?妈,你说,眼看着再过不到一周就过年了,过年之前不把之前剩下的剩饭剩菜打扫光了,怎么能像样呢?您说,您要是不吃吧,倒也行,其实本来可以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供灶王爷的,但是……这腊月二十三还过去了,咱们家也既没有供桌、也从来都没有供奉灶王爷的习惯,但您说,今天咱们要是把那些饭菜就那么都倒了、扔了,灶王爷要是看见了,看见他没吃着的,咱娘俩给浪费了,祂能高兴么?”杜浚升已经好几年没在家里这么说过话了,上次他能这么说上一大堆话的时候,还是他还在抱着奶瓶、刚学会说话的时候;话匣子一开,颇有些拦不住的架势:“——我就是这么寻思的。本来您说,我爸就走了,家里就剩我们母子俩了,我这现在也没工作、也不乐意上学的,您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咱俩的日子过的够苦的了!您说咱俩要是在年前,不把剩下的饭菜吃光、再做新的,把没吃完的那么老多东西倒了,万一被灶王爷在玉帝面前告上咱们家一状?我的天啊……我都不敢细想!不多说了,老妈,今早起晚了是我的错,过后您怎么罚我、怎么骂我都行,我赶紧热饭去了!你今天不还要跟一帮同事去校董周阿姨家拜年么?我这马上把饭菜给您热好啊!”
杜浚升这一大堆话,听得卢玉珠心里七荤八素的,而且她一时间被气得僵在了原地,都不知道该不该对儿子发火:要说该发火,好像民间传说是有这么个说法——腊月二十三以后不能倒剩饭,而进了大年三十儿之后一直到正月初五,都不能丢垃圾,尤其是不能丢厨余垃圾,民间管这玩意叫“不能丢财”,受到杜浚升他外婆徐巧燕的影响,卢玉珠对民间的一大堆风俗仪式、淫祀规矩之类的也是特别的迷信,儿子杜浚升也知道;但要说不该发火,无论是在过去自己早上亲自下厨、还是丈夫杜温言去世后让儿子去下厨,自己一日三餐,从来就没吃过一口剩饭菜。
她思来想去,结合着儿子知道她特别迷信这一点,再加上刚才这臭小子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虽然不卑不亢,但很明显话里话外、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戏谑的意思,卢玉珠立刻认定,这小子今天肯定是在拿自己这个亲妈开涮呢!
但同时,卢玉珠却觉得,杜浚升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就被自己调教得特别听话,如果这小子有心思涮自己、故意跟自己找别扭,那么肯定也不是这小子自己的意思——他肯定是被人教唆着学坏了!
“不对!这里面绝对有事儿!”卢玉珠想着,便立刻站在杜浚升的房间里嚎了一句,旋即又冲出屋外,走到厨房里,指着杜浚升的鼻子问道:“你告诉我!绝对是有人撺掇你、让你故意这么气我的!你说,是谁?谁这么坏啊?谁这么没良心啊!”
“哎哟,妈!您这话是咋说的呢?我刚才不都把我心里怎么想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您了么?你儿子我从小到大,跟您撒过一次谎么?您咋还不相信我咧?您赶紧去餐桌旁、或者回您房间去稍等会儿吧!”杜浚升指着刚刚打开的炉灶说道,“您看我这马上把锅都烧热了,待会儿这里油烟大,您万一站上一身油烟,您还咋去周阿姨家拜年了?周阿姨有洁癖,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去稍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啊!”
越是见到儿子这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卢玉珠心里就越是气:“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腊月二十五那天你去外头干啥去了?”
“没干啥啊?”
“没干啥,你没把当天早上的饭菜吃了喽?”
“我……我就是去外头转了一圈嘛!闲着无聊,我去溜达溜达还不成?我又没乱花钱!您真是想多了!”
“你是去找宋振宁、去参加你国中的同学会了,对吧?我不早就告诉过你了吗——‘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这是我打你小时候就教育过你的——我跟他妈妈关系好,归我俩关系好,你跟他该保持距离、还得保持距离,不是吗?宋振宁那孩子,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孩子!你现在本来就不出息,你还跟他混?”
“哎呀,不是啊!我那天只是跟他打电话,还没跟他见面呢!他原定的那个同学聚会,得等到差不多元宵节前后呢!”杜浚升大声说道,随后又笑声嘀咕了一句:“……哼,跟谁您都是‘鸟随鸾凤、人伴贤良’的,我现在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又哪来的‘鸾凤’、哪来的‘贤良’?”
“你说啥呢?”
“……哦,没啥。我合计这煤气咋这么小呢,不是管线漏了吧……哦,没漏。”
卢玉珠咬牙切齿地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是跟谁学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认识什么歪魔邪道的人了?”
“没有啊……我……我这一天,没工作、不上学,甚至也不咋出门的,我哪来的歪魔邪道上认识的人呢?”
“你少跟我装!我告诉你,我早就听见过,你在你屋里给一个姓杨的女生打过好几次电话!这个姓杨的女生是什么人?她是正经学校念书的吗?你现在跟我这样逗闷子、找没劲儿,是不是她指使的?”
“诶呦,您咋合计的呢?真不是!我这就热一个冷饭凉馒头,咋还得需要有人指使呢?”
——呵呵,果不其然,卢玉珠还是知道了自己跟杨怡寒联系的事情。
不过倒也不奇怪,毕竟卢玉珠每天对待自己,比国情部的探员跟安保局的特务查境外间谍、查警检法系统内秘密结社的严苛程度有一拼,她若是不知道半点儿自己跟杨怡寒的事情,那反倒是奇怪了。
“行!你故意气我、故意瞒着我是吧?你把你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一般情况下,普通家庭的子女们遇到这样的情形的时候,普遍都会跟家长们报以强硬的态度据理力争,说些什么自己已经成年了、有隐私了,做家长的无论如何都没权利再检查自己的手机之类的话;而换成一般情况下的杜浚升,估计他早就把手机老老实实地递给卢玉珠了;
但今天的杜浚升,却在灶台前装模作样地翻着炒勺,头也不回地说道:“哦,那您要看您去我屋里找吧……我这睡得迷迷瞪瞪的,我也忘了手机放哪了……您自己找一下吧,应该就在枕头边。”
卢玉珠听了,便立刻返回了杜浚升的房间。
看着闯进自己卧室的妈妈的背影,杜浚升不由得在心底里暗自痛快着。
卢玉珠其实根本想不到,实际上今早杜浚升这一切,都是杜浚升有意为之——就在昨晚杜浚升睡觉睡到一半惊醒之后,他翻来覆去的把这几天从在医院里遇见游乔语后又不得不跟她分离,到这两天每天都在电脑上查看的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的内容,他越想越心痛、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他认为自己虽然一直按照卢玉珠的“人上人”规划路线努力奋斗着,但最终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么自己过去的二十三年,完完全全就是白活了、完完全全就是个输家……想到这里,他对于卢玉珠给予自己的压力,从被迫顺从和隐藏起来的厌烦,一夜之间就形成了憎恶的心态。
于是,就策划了今早的这番看似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式的反抗——他准备报复自己的母亲。
他要让卢玉珠认清楚一件事:如今的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成了她眼中一介“废物”的这件事,完全就是卢玉珠自己一手造成的!
然而,对于卢玉珠这种脾气大、性子要强的人,杜浚升甚至不能刚一上来就爆发式的吵架,因为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忤逆过妈妈的杜浚升,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做会真正给卢玉珠一个强而有力的报复,能够让她真正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错了。
就像烹饪一样,如果上来就是大火爆炒,那么很可能就会夹生;对于质地强硬的原材料,就应该先文火慢炖,再大火收汁。
——而他翻来覆去在预防性地模拟今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卢玉珠会在跟自己发一通疯过后,来问自己要手机,看看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被什么人撺掇的,因此,杜浚升便悄咪咪地从卧室里出来,把自己的手机藏到了大门口旁边的鞋架里、自己的运动鞋里,并且还设置了无声模式。
所以这会儿无论卢玉珠怎么在杜浚升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无论她试着给杜浚升的手机打多少遍电话,她都没办法用“听声辨位”的方式,找到儿子的手机。
“哪去了……藏哪去了?”卢玉珠边找,还边念念有词,“……绝对是有人教坏的!绝对的!……藏起来了是吧?藏起来就是不想让我看见!……就是有人教唆的!……哪去了?藏哪去啦!”
杜浚升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房间里发了疯颠一样的母亲,把自己的被子、床褥、枕头和放在床上的自己的贴身衣物扬了一地,却什么也没说,但一向在家里微微含胸、佝偻着后背的杜浚升,看着锅里正在沸腾的剩下的小米粥,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昂起了头。
热完了小米粥、馒头、剩下的土豆丝、昨天晚上炒的百合虾仁炒沪港青,又拿出了前天早上剩下的蓑衣黄瓜和昨天早上的陈醋菠菜花生米,杜浚升把盘子规规矩矩地摆了一桌,见卢玉珠依旧没有坐到饭桌旁,杜浚升却依然给妈妈盛了一碗小米粥,给自己也盛了半小碗。
接着,他扒拉了几下,就吃完了——其实他还是想吃面包、喝牛奶咖啡,或者是腊月二十五号那天早上的吊炉饼和豆浆。
等自己吃完了,杜浚升才站起身,转身靠着餐桌,对母亲昂首挺胸地说道:
“妈!快来吃早餐啦!再不吃,菜呀、馒头啊、粥啊什么的,就又凉了!您快来呀!”
卢玉珠听了,立刻怒气冲冲地从杜浚升的卧室里踏着罡步冲了出来,指着杜浚升问道:“小兔崽子!你把你手机藏起来了?你怕我看是吧!”
“啊?”杜浚升却一脸无辜地装傻,眨了眨眼睛看向卢玉珠:“我没藏啊?我藏我自己手机干啥啊?”
“那你手机呢!”
杜浚升故意抬起手,装作自己又是“习惯性”地挠了挠鬓角,随后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里,对四周环视一圈,又转过身,故意为难地说道:“哎哟……我……我昨天晚上睡得迷瞪的……放哪了……我也记不住了啊。但是,按说我平时就放我枕头旁边或者书桌上的……可现在,您把我这被铺卷啥的,全都弄乱了!您要是不这么弄乱的话,可能还好找……”
卢玉珠一听这话,差点被气笑了:“哈哈?你的意思是,我找不到你的手机了,是怪我把你房间弄乱了,才找不到的呗!”
杜浚升一听,马上又佝偻起后背、微微含胸地头,装作怯生生地看着妈妈:“你别误会,妈妈,我没这意思!您说我从小到大,哪次敢怪过妈妈您呢?但是……我真记不住我昨晚睡觉前把手机放哪了……而且现在这么乱,却是真不好找?要不这样,您跟我一起找找?——哎呀,不对,您不是要去周阿姨家拜年的么?您还是赶紧吃饱饭出发吧!就我自己一个人找找……但您要是非想要看我的手机,您不去校董家拜年了,等我找到了,我再给您,您看行不?”
卢玉珠这会儿已经快把鼻子气飞了,但她想了想,还是咬了咬牙,扔下一句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自己慢慢收拾吧!”
也就过了五六分钟,卢玉珠又赶忙从房间里拿好了一大堆要送给校董周女士的新年礼物,站到穿衣镜前头补了补妆,回头瞪了一下还在屋里装模作样收拾着的儿子,气得满身汗毛都竖立着,但又看了看穿衣镜旁边挂着的电子闹钟,也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好拎着东西、套上了外套,双脚踏进了皮鞋里,匆匆出了门。
“哎!老妈!不吃早饭啦?”
在家里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杜浚升又马上冲着大门喊了一句。但大门关上后,杜浚升却对着大门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桌上的所有饭菜,全都倒进了厨房的垃圾袋里。
第二件事,他便是走到了穿衣镜前,将穿衣镜从墙上取了下来,并从墙上拿下了那柄封贴在透明胶条里的钥匙——那是卢玉珠和杜温言卧室门的钥匙。
从小到大,卢玉珠都没让杜浚升进过自己和他爸爸的房间里一次,杜浚升也不知道父母的卧室里,到底有什么能让自己不清楚的秘密;但是,就在近期,他在家做卫生的时候,生怕穿衣镜的镜框周围存灰,于是就把穿衣镜取了下来,接着他便发现了那柄钥匙。
但是当时他只是觉得,卢玉珠没必要这样防着他,继而觉得有些失落和伤心而已,当时的他并没想要打开母亲卧室的房门。
但今天,他的心态不一样了。
他取下了钥匙后,便二话不说,直接打开了母亲卧室的房门,然后也学着母亲刚才在自己屋子里的行为,把卢玉珠的枕头、被褥、以及衣橱和床头柜全都翻了一遍——
然而,出乎意料地、又似乎是情理之中地,卢玉珠的房间里干净的就像用一切消毒手段清理过了一般,几乎是什么肮脏的东西都没有:除了杜温言带着小学时候的自己,在那家精品内衣店里卖的那套蕾丝文胸和三角内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女用的情趣玩具,没有什么安全套、避孕药之类的计生用品,没有任何色情刊物、小说、A片、其他男人或其他女人的裸照等不该出现在卢玉珠卧室里的东西,并且,她自己摆在书桌、窗台、衣橱和床头柜里的衣物、教学材料、化妆品、存折和借记卡、首饰珠宝、身份证件之类的东西,全都码放的整整齐齐,且一尘不染,一切是那样的充满秩序又毫无生机。
于是杜浚升只好把一切的一切,按照原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并摆放整齐。
但马上,他就做了第三件事:从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电子烟,接着,他躺倒在卢玉珠的床上,大口大口放肆地抽了起来——母亲不允许他抽烟,但此刻的他偏要抽,反正电子烟也不会留下焦油的味道。
抽了一会儿电子烟后,他又把自己的目标,放在了母亲留在自己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去。
——这是此时杜浚升在卢玉珠的房间里,唯一没有接触的东西。
他想了想,走到外屋的鞋柜前,从自己的鞋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拆了蒙在手机上头的塑料袋,随后打开了自己手机ID名下的云端存储,然后便给卢玉珠的电脑开了机。
只是,开机之后的系统登录密码,让他犯了难。
他想了想,试了试一串数字:20XX0714;
但没想到,居然只是试了一下,电脑系统就成功被他进入了。
——20XX年7月14日,那正是杜浚升自己的生日。
对此杜浚升一点都不意外,但却觉得十分的窒息跟恶心。
旋即,他又打开了电脑系统的后台,利用输入代码跑程序的方式,将除了电脑本身默认生成的、并且很可能是母亲卢玉珠和父亲杜温言自己创建的所有内容,全都传输到了自己的云盘里——就这么在母亲的电脑上查看她有可能在电脑里存下的秘密,实在是太有风险了,他准备把这些东西转存云端后,再在自己的电脑上慢慢查看。
还好,过程很顺利,看来自己三年前,在首都大一上计算机课的时候,跟计算机系的“铁磁”们学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自己就饭吃掉。
而紧接着,他趁着文件传输的这段时间里,他又干了第五件事——既然知道了母亲笔记本电脑的登入密码,那么,她的网上银行账户的密码,也可能就是自己的生日,因此,杜浚升还登入了卢玉珠名下五家银行卡的其中一个卡的网银账户,将其中的二十万现金,全部转到了自己的账户上,并在转账之前,还特意取消掉了“短讯转账提醒”的设置,等到自己的卡上确实多了二十万,杜浚升才把这个设置重新恢复——自从父亲去世后,自己忍受着重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的折磨,每天任劳任怨地擦地、洗衣、做饭,还需要被卢玉珠当作工作上受来的气的出气筒、每天任打任骂,给卢玉珠做了三年的免费的家丁,杜浚升觉得,这二十万现金,本来就是自己应得的。
等转完了账,关了网上银行的程序之后,眼看文件传输还需要差不多三五分钟时间,于是杜浚升便打开了手机交友软件,疯狂地给自己在页面上遇到的每一个漂亮妹子、与自己同岁或者稍大一点的飒爽御姐、或者那些端庄典雅的阿姨们疯狂地送出一个个的“超级喜欢”,不仅如此,他捎带手还买了一个“尊贵年费VIP”,而且还一股脑地买了900个“超级喜欢”——毕竟自己现在有钱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出一些疯狂的事儿了,而在他的认知里,如此地再一个社交软件上这样挥霍,是他现在能够想到的最为疯狂的事情。
今天,好像就是杜浚升的幸运日一样。
往常自己在这个交友app上用完了免费赠送的“超级喜欢”之后,就基本无事可做了,有时候匹配成功一个对象可能需要两三天,有时候可能需要一周甚至一个月,但今天就在自己买了将近三百块的年费VIP、并且还买了900“超级喜欢”之后,没用得了两分钟,就已经有10个年龄各异的女人跟自己匹配成功——当然,这样的高效率,究竟是来自自己的魅力,还是一下子花了将近两千块钱的超能力,杜浚升心知肚明,但现在他已经有些不在意了。
这个时候,卢玉珠电脑上的所有文件刚好传输完成,杜浚升也没迟疑,直接抹了自己所有操作的后台数据记录、退出了后台并关闭了电脑,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整个房间,确认一切都被自己收拾得干净后,便锁上了卢玉珠的卧室门,把钥匙重新贴回了原位,挂上了穿衣镜,才捧着手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直接大喇喇在依旧乱七八糟的床上一趟,优哉游哉地挨个端详起这些和自己配上对的骚蹄子们——
第一个,一看就是个结婚狂,删;第二个,明显P图过度,删;第三个——“什么叫‘脾气大难哄’?真是被惯的!”,删;第四个,我的天,自己母胎单身45年、交友要求还那么多……并且还特意强调“不约炮、不聊色”,我是来这儿找网友还是找祖宗啊?
删;第五个,就这个姿色的,还说什么“不闲聊、不免”,要是想找有偿服务的,还上这个软件?
删;第六个,找“大哥”陪伴的女主播……删——这都什么奇葩;第七个,这女的不是李雪晖老师么?
这还行,留着;第八个,十八岁小孕妇,男人回非洲……唉,这……
——欸?李雪晖老师?
杜浚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上又把刚才那张好友卡调了出来,仔细地看了一眼:我的个天!还真是李雪晖老师!
杜浚升一瞬间整个人都快炸了,他不敢不信,但又不得不相信,自己竟然滑到了自己的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时候的班主任,李雪晖老师——毕竟她的资料卡上的ID,写的就是大大方方的“李雪晖”三个字,在职业那一栏里,写的也正是“教师”。
“我的神呢,这么些年,李老师居然还没变……”
看着那张长相完全是翻版李香兰、又相当神似刘敏涛的那张美貌的同时又多了几许风韵的脸庞,杜浚升顿时出了神。
其实他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李雪晖老师。
——即便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对李老师是哪种喜欢,是学生对老师间的、小男孩对成熟阿姨的,还是男性对女性的喜欢。
只因为那时候的他,只是刚刚十岁出头的懵懂的小屁孩,但他的确对那个时候已经是三十二三岁的充满了成熟魅力、又依旧青春活力不减的李老师,怀有过别样的情愫。
而且,也是在李雪晖老师的语文课上,他学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最喜欢的一首诗歌:
“夜色沉沉将我笼罩,漆黑犹如地底暗道;
我要感谢上苍赐予,我的心灵永不屈服。
环境多么凶险飘摇,我也不会退缩哀嚎;
挑战有时胆寒心焦,血流满面我不折腰。
在愤怒和悲伤之外,恐怖阴霾逐渐逼来;
未来无情威胁迫害,但我再也无所惧骇。
无论道路多么险隘,面对怎样的岁月;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他太喜欢李雪晖老师了,他喜欢李老师的容貌身姿、喜欢她的一颦一笑、喜欢她上课时候的意气风发、喜欢她走在校园里的英姿飒爽、也喜欢她讲过的每一首诗词和每一篇散文,所以此刻,在这样的表面上每个人都会打着寻找另一半的道貌岸然的幌子、其实都是抱着可以享受不用相互负责的一夜情、或是发展长期炮友床伴的目的的交友APP上,再次遇到了李雪晖老师,杜浚升确实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打招呼。
——诸多阻碍杜浚升和她打招呼的原因里头,其中最让杜浚升意外加上好奇的,是看起来为人师表、端庄大气的李老师,居然也会用这个APP?
可是……她不是早就结了婚了、并且她的儿子都已经该也上大学了么?
难不成……李老师,是背着自己的老公,在网上寻刺激来的?
一想到这个,杜浚升无法抑制地面红耳热起来,他的心里也登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但其实,他还没想起来,他跟李雪晖老师之间,是发生过一些事情的。
就在自己迟疑的片刻,李雪晖却率先给他发来了打招呼的信息:
“你好,小弟。”
——小弟?
啊?难不成,李老师没认出来自己么?
杜浚升有些难以置信地,又把自己在资料卡上上传的照片看了一遍。
再仔细想想,这倒是很合情合理的,毕竟自己跟李老师至少应该有十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自己刚上高中那会儿,小学同班有人组织了一次同学会,一起去吃饭、唱歌之前,先去了学校里见了李老师一眼,当时的自己多多少少要比上了大学、又回到F市成了个“家里蹲”之后的自己更胖一些,而且那次返校去见李老师的时候,一起的一共有差不多三十来人,当初的李老师和其他的两位自己之前的班主任老师,想把这些学生一个个都对上号,还都得想上好一会儿才行,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李老师,现在再在网络上遇见,对于早就教过不知道多少学生的李雪晖来说,想把杜浚升一下子认出来,恐怕是更难。
——但这对于此刻的杜浚升而言,简直是一件特别刺激的事情。
但此刻,杜浚升还是不敢太过于胡思乱想,他觉得,若是能把李老师就这样约出来见上一面,那就是已经很不错了;再往下的步骤,实话实说,他连想有点不敢想。
“您好,姐姐。”
杜浚升回复道。
而且为了不让自己暴露,他使用的,还是之前撩拨其他四十多岁到五十多岁的熟女们的说辞,管如今已经年逾43岁的李老师称呼为“姐姐”。
接着,对话框上方,显示这“对方正在输入……”的信息提示,但紧接着,过了差不多一分半左右,李雪晖却只给杜浚升恢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半天才打出一个表情符号,这一举动,让杜浚升隐隐约约地觉得,李老师似乎在网络上有些不善言辞。
他便继续按照自己的套路,继续发送道:“好有气质的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这个套路,是他大学时候一个出了名的“海王”“渣男”室友帮他总结的:对于看起来保守、高冷、优雅的女人,对她的最好的搭讪方式,就是说她“气质好”,因为好些女人其实也非常道貌岸然,在初次遇见的时候,你哪怕是对她说“你真漂亮”“你真美”,她们也会很自欺欺人地认为你是一个流氓;而想要进一步夸赞的话,那最好就夸她,“你的眼睛真好看”,她会觉得,你关注的是自己的“心灵的窗户”,所以就会觉得你是一个走心的、有内涵的人,若是说其他的部位,反而会显得你自己太轻浮。
没过多一会儿,李雪晖便回复了一句之前所有其他成熟女人在沦陷于杜浚升在网上的招数前、被钓上钩的标志性的一句话:
“谢谢小弟,你很有眼光,你也很帅。”
在接下来就是很老套的步骤了,相互介绍一下基本信息,并且还要从对方的基本信息上头找几个话题,作为更进一步的展开。
“我看您的职业,写的是老师?您是老师么,姐姐?”
“嗯。小学老师。”
“[开心]我就喜欢女老师。老师好[龇牙笑]!”
“[愉快]你好。我看你年龄,才23?”
“是的。”
“那你没比我儿子大几岁,他21。”
“哦,是吗!看不出来呢。我看您年龄写的是43?”
“是的。我应该跟你妈妈的年龄差不多吧?”
“这样。我看您也就是23的样子呢。”
“哈哈,还挺会说话。”
——还挺会拉锯的呢,李老师……
杜浚升忍不住发表了个感慨,旋即又发了一句试探性的言辞过去:“那您觉得,我应该是管您继续叫‘姐姐’呢,还是称呼您为‘阿姨’呢?”
没想到,李雪晖那边却这样回复道:“或者,你也可以管我叫‘妈妈’,我也不介意呢![偷笑]”
——好家伙!老手了这是!
看到李雪晖的这句话之后,杜浚升自己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开始发热。
——如果按照之前在首都的宿舍里,那个室友的指导意见,这个时候,撩这些熟女阿姨的男同胞们有两个选项,第一个是试探着简单地回复一句“妈妈好”之类的话,然后再随便加个表情,引出后续话题;第二个是说些带有暗含“下三路”的性暗示擦边回复,比如“我也很想称呼您‘妈妈’,但是,我跟您还没有过一些我觉得符合‘母子之实’的事情呢”,对方这个时候一定会追上一句“比如呢?”或者“你觉得什么事情符合‘母子之实’?”随后就可以回复一句,“比如,我还没吃过‘妈妈’你的乳汁呢”,或者“我还没有进入过‘妈妈’你的体内,再从你的身体里出生、离开呢”,前者比较保守,但是也保准,后者虽然风险大,会“翻车”,但如果对方玩这种交友软件的目的本来就是奔着寻找肉体关系去的,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对方就已经会被撩拨得心痒了。
但问题是,杜浚升从未在交友软件上管别的女人叫过一声,“妈妈”。
虽然他已经逐渐地意识到了卢玉珠对自己的束缚让自己喘不过气,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对卢玉珠进行反抗,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母亲”“妈妈”这样的称呼,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所以他仍然没办法抱着戏谑玩乐的态度,去管一个自己不太认识了解、或者毫不相干的女人叫上一声“妈妈”。
他想了想,才打下一番话:
“姐姐真坏!我还是管您叫‘姐姐’吧,因为姐姐真的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有气质很迷人。”
“嗯。”
李雪晖那边只是打下这一个字。
杜浚升搓了搓手指,又发送了一句:“姐姐眼睛美,嘴唇也很漂亮,这么漂亮的姐姐,平时在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他自认为到现在,自己所说的话应该都没问题,都在“安全”范畴内。
可是在自己发送了截至目前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李雪晖那边忽然没动静了。
时间一下子过去了八分钟。
难不成是被她发现自己其实曾经是她的学生了?
或者,难不成自己表现得如此“安全”,让她觉得无趣了?
难不成过去了这么多年后,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外表冷漠、内心火热的反差婊教师,非遇到流氓范儿十足的骚话不聊?
“唉……要不还是算了吧。撩拨自己的小学班主任,我在合计啥呢……”
杜浚升对自己嘟囔了一句,刚准备退出对话框,这个时候,李雪晖那边却居然发来了语音,语音里的李老师的声音,还是如当初那样的恬美中略带一丝铿锵,只是听上去,却多了不少的沧桑:
“那个什么……小弟,您好啊。抱歉了,阿姨我……哦,姐姐跟你实话实说,这个号是我本人,但是刚才跟你聊天的,其实是我一同事……不好意思了啊。”
杜浚升顿时困惑了——李老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紧接着,另一条语音信息就跟了上来:
“我其实也很少上这个软件……我、我其实都第一天注册这个号……你很优秀小伙子,你看起来很帅气,很优秀。”
——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要相互取消关注的意思么?
然后,第三条语音又发了过来,录音里的李雪晖还有些支支吾吾:
“那个……姐姐其实挺欣赏你的……哎呀,该跟你怎么说呢?抱歉,姐姐第一次跟陌生人在这样的软件上聊天,有些……不太好意思!对不起啊,结巴了……那什么……小弟,我能求你一件事么,小弟?”
杜浚升以为自己肯定要跟李老师在线上说拜拜了,却没想到她却“求”上自己了。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事呢,姐姐?”杜浚升犹豫片刻,也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哦,那个什么……我想问你一下,你今天下午有空么?”
杜浚升立刻回道:“有空啊,怎么了姐姐?”
“我们……我们学校今天组织一场活动,要求咱们这些女老师,带一个朋友一起参加。我其实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所以我就上这个软件上,想着临时找一个,一起去。你别害怕啊,小弟,这个活动就是咱们学校的老师组织唱歌的一次活动……其实我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非要让我带上一个一起参加;我其实不想参加,但是……唉,又必须去。当然,你跟姐才刚认识,觉得不方便也没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我……我再找一个其他人也行。”
对此,杜浚升觉得将信将疑。
杜浚升心说,以李老师现在的年龄段,如果是唱歌的话,那有可能就是一帮同样上岁数的“轻熟女”阿姨和“超熟女”大妈们,找个学校的礼堂、教室或者活动室,搞大合唱呗——其实他对一帮上了年纪的女人在一起唱歌这种情形,想想都觉得生理不适,肯定是又吵又闹,而且她们唱的必然不是戏曲、就是一大堆歌颂型的“高雅流行歌”,再有可能就是基督教会或者佛学院里教的那种称颂神祇的歌曲……
可是为什么非要找个人一起去参加呢?
如果是换做别人的话,杜浚升会怀疑,其实是不是她要带着自己去KTV,参加一帮风骚熟女们组织的玩弄“小鲜肉”“小奶狗”的忘年欢聚会;但毕竟这是李老师,并且她也说了,这个活动是“学校老师”组织的,学校老师们组织的活动,总该不敢乱来吧?
而且看她字里行间、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自己似乎也有点为难。
如果自己不答应,她说她还要在这上面再找一个……那这么说来,李雪晖自述,自己是第一天注册这个软件,很可能这句话是真的。
她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上头有多少不良的少年青年,一个个的,都仿佛是一头头把女人当成肥肉、无论老嫩都恨不得一口吞进嘴里,把她们吃光吸净、甚至连骨头渣都会嚼碎的狼。
既然遇上自己了,她又曾经是自己的小学老师……万一她遇上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却是个变态性虐待色狼的家伙,那么自己不就成了见死不救了?
——那就帮帮她吧。
“我没问题的姐姐,今天我有空。”
“哦?今天这日子,你难道不需要帮家里置办年货的么?”
“啊,不需要。我家里……我家里有点事情,我家不过春节。”
“不过春节?哦……那,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小弟!我看你距离我三公里,你这样,你等下,最好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内,你到兴隆街的恒隆广场地下一层这里来找我,我正跟我同事在这吃粤州早茶呢。你过来找我,行么?”
“好的。那我收拾收拾。等下见,姐姐。”
“好的,好的,等下见。”
杜浚升放下手机,又从头到尾地合计了一下这件事,琢磨了一会儿,就下了床。
先把自己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去刷了个牙、洗了脸,在头发上喷了点儿定型啫喱水,在身上掸少许花露水,接着又去自己房间的一架上翻找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件紧身保暖衬裤,一双没穿过的深蓝色针织袜子,一双内翻羊绒的羊皮短靴,以及一套深灰色毛毡西装,又捯饬了一番,把这些衣物往身上一穿,又拿了手机、钱夹和自己的羽绒大衣,便出了门。
大概也就是半个小时的样子,杜浚升便从出租车上下来,直奔恒隆广场的地下一层。
到了地下一层之后,杜浚升还马上给李雪晖发了个信息报到,而他再一抬头,就瞧见并认出了正坐在对着手扶电梯的粤州早茶餐厅的落地窗前的李雪晖。
在李雪晖的对面,还坐了一名杜浚升不认识的女人,想必那就是她口中的同事,年龄看起来跟李雪晖相当,估计应该是后转职到自己曾经就读的小学的吧。
“哦,你到了是么?你在哪?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李雪晖见到杜浚升发来的信息后,也立刻回过头去寻找着。
杜浚升笑了笑,举起电话发了一条语音:“我看到你了,我进到餐厅里了。”
李雪晖一听,却一下子有些慌张了起来。而杜浚升在跟餐厅服务员打了招呼之后,便径直走到了李雪晖的那一桌。
“哟,这个小帅哥,挺不错的嘛!高高瘦瘦的,还挺精神!呵呵!”
先开口的,是李雪晖的那个同事,在上下大量了杜浚升一番后,她便开口称赞道。
杜浚升再看向李雪晖,却察觉到李老师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一股警觉的意味,看样子她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杜浚升这样直接发现了位置,她问自己穿着的颜色,想必也是准备先从远处观察一下自己的人,要是状况不对,再把自己打发走。
杜浚升想到这,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主动跟二人鞠了一躬:“你们好。”又对李雪晖说道:“您是,李雪晖姐姐么?我就是‘城南小杜’。”
“哦,你好。”
李雪晖看着杜浚升彬彬有礼的模样,再看看他穿得一身正装,很规矩的样子,倒也放下了些许警惕,并且主动往里窜了个座位,对杜浚升点头示意道:“你请坐吧。”
杜浚升刚一坐下,对面那个女人便笑着拿着手机站起了身:“你们俩先聊着,我去下洗手间。”
“欸?钱琳!唉……那好吧……”
眼见同事离开,刚放下的心,又被李雪晖悬了起来。
随后杜浚升就跟李雪晖之间,保持了一会儿静谧。
杜浚升笑着看向李雪晖,但李雪晖却极其拘谨地,抬手把茶杯端在手中,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水,却不敢多看杜浚升一眼。
近距离地看着自己曾经最喜欢的老师,杜浚升也才发现,过去这么多年,李雪晖也并不是一点没变
:首先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中,藏了不少根顽皮的白发;其次虽然李雪晖看上去应该是化了点儿淡妆,但是法令纹却比自己小学的时候更深了,眼角也长出了鱼尾纹,之前棱角分明的瓜子尖形状的下颌上的肌肤,也多多少少有些松懈;她的身材依旧保持得相对窈窕、苗条,但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其实她比起三十二三岁的时候,的确发福了一些;原本浑圆挺翘的胸部,确实要比之前更加饱满,但整体位置也的确下垂了一些;最明显的是她的腹部和大腿,原先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里面清晰的腹肌的腹部,现在已经长了一圈毛衣都藏不住的赘肉,她的屁股倒是更肥了一些,望上去,似乎手感十足,可她原先娇嫩纤长的大腿,却似乎变得松垮了不少。
等杜浚升在抬起双目,正好跟李雪晖对上视线。
李雪晖发现身边这个青年人正在打量自己,一瞬间又羞又尴尬,甚至还把椅子朝着落地窗的位置,悄悄挪了挪。
——真是有趣,分明是她把自己约出来的,虽然说目的没有那么的不纯吧,但也确实有点可笑;
可她就这么跟自己僵着,却也不是办法。
杜浚升长吁一气,索性笑着说道:“李老师,您真不认识我了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果然引起了李雪晖的注意:
“你……你是?”
“您记不记得您曾经教过的学生里头,有个外号叫‘杜大唠叨’‘百科大全小先生’的?小时候就总提前放学、被妈妈接走去补习英语和科学兴趣班的?每次写作文都能被您表扬的?——是我啊,杜浚升啊,李老师!哦,对,您不管我叫那些乱七八糟的绰号,您给我取的昵称叫‘小家伙’——李雪晖老师,您是真不认识我了吗?”
“杜浚……”再仔细端详了一下杜浚升的面孔,李雪晖这才睁大了眼,喜出望外地笑着说道:“啊呀!你是我的语文课代表!杜浚升?你妈妈姓……卢?你妈妈也是个老师,是在同恩中学的女子高中部教数学的!你爸爸是商业发展银行的!你是我们班的‘小家伙’,杜浚升!”
“哈哈哈,您总算是想起来我了!”
一发觉身边这小男生竟然是自己曾经的学生,李雪晖一下子从头到脚都放松了起来:“哈哈,还真是你啊,小家伙!看我这脑子和我这眼里……从刚才在手机里、到现在你坐下,我是一点儿都没认出来啊!”
“嗐!没办法,应该是我长大了、变样了……”
“嗯,是变样了。你小时候看起来还有点胖乎乎的,挺可爱的!现在长高了……当然,我记得我教你那阵儿,你也比同班的孩子们长得都高。但是你现在瘦了,哈哈,你这‘小家伙’变帅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像先前那样漂亮。”
李雪晖一听,登时羞得像一朵花似的,低着头放下了茶杯笑了起来:“嗨,还漂亮啥呀……我都老了!岁数大了!”
“您这话说得!您现在才四十五,老什么老啊?七老八十才算老呢!”
“呵呵,还是那么能说会道!我都是奔着五十去的女人了,能不老么?”
“不老啊!至少在我眼里您看着不老,要不然,刚才在网上,我能管您叫一声‘姐姐’么?”
一说到这,李雪晖便立刻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杜浚升,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
“还好意思说呢,你这个‘小家伙’!那你是刚才匹配到我的时候,你就认出我来了?”
“对啊,跟您匹配上那一刹那,我就认出您了。”
“你这个小坏蛋!那你当时咋不跟我说明白,说你是我学生呢?”
杜浚升脑子一转,立刻说道:
“那谁让您先管我叫的‘小弟’的?”李雪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杜浚升认真的模样,她也不好反驳,却“噗嗤”一声笑了,而杜浚升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本来是在上头随便滑着玩的,一下就看到您了。我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基本上没跟您联系过,为了再问候问候您、找机会再来看望看望您,我就给了您一个‘超级喜欢’。结果哪成想,反而是您没看出来我是谁。那您说,在这么个软件里,我能怎么说?是我先给您的‘超级喜欢’的,结果我再莽撞地告诉您,我是您学生,搞得像我……对您怎么回事似的。您说是吧!”
李雪晖一瞬间词穷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这个话,可她有的确是满脸对着由衷的笑容的。
她停顿片刻,看着杜浚升,只好说道:“小家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不但还是那么的能说会道,哼,而且头脑思维还有点不老实了呢!”
杜浚升听了,立刻试着将了李雪晖一军:“啊?那您说,我怎么不老实了呢?”
“你……你就是有点不太老实!”李雪晖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眼神,居然有点发痴。
“那,我这么不老实,李老师,您准备怎么罚我呀?”杜浚升又打了一套连招。
李雪晖抿了抿嘴,却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她想了想,才说道:“那我罚你写检讨、背课文呗?”
“行啊!检讨的话我这没有纸笔,我这就问服务员要一副;背课文的话,您说,让我背哪篇?”
“哈哈哈!行啦行啦!我说着玩的,你还来劲了!”李雪晖连忙打了个哈哈,把这一页揭了过去,然后又对杜浚升说道,“你这么一大早就被我使唤过来了,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要不要在点点儿什么?”
说起来,杜浚升还真有点儿饿,但他刚才在家的时候,也确实吃得有点急,让他再吃一整碗的什么东西,他还真有点力不从心。
他连忙摆了摆手,看着桌上笼屉里剩下的虾饺、虾仁鲜肉烧麦、芙蓉酥、奶黄包、叉烧包之类的,便伸手捏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对李雪晖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李老师!我在家吃过饭了……桌上这些挺不错了,再点就浪费了!咱俩聊会儿天,我随便嗑点儿东西,打发打发就行了。”
“这样行么?我再给你点一份儿叉烧饭或者云吞面吧!”李雪晖说着,还主动给杜浚升倒了杯茶。
杜浚升一边咀嚼着嘴里的虾饺,一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蜷曲着、在桌上叩了叩:“谢谢李老师……别了别了!不用再点!吃不了!这样挺好了!”说完之后,杜浚升又呷了一口茶。
李雪晖仔细端详着杜浚升,满眼都是一如当初自己教他时候的慈爱,而且如今杜浚升已经长大成人,还出落得仪表堂堂,虽然自己已经跟他十多年未见面,但在李雪晖的心里,确有无比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而杜浚升看着李雪晖温暖热烈的眼光,自己却有点不好意思了——除了前天的游乔语之外,自己已经多年没感受到过这样温暖的目光了,尤其是来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的目光。
他其实挺渴望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的,可等到这双眼睛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却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他害怕这双眼睛,转瞬间又会从自己的身边离开。
“那什么……李老师,这么些年,您还好吧?”
“啊……还好。”
“我的那位‘男师母’,也挺好的?”
“哈哈,‘男师母’!”——“男师母”这个称呼,是当初上小学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最开始乱取的,用来指代李雪晖的丈夫,一开始大家都只是觉得叫着好玩,时间一长,这个“男师母”的代称反而一直被沿用了下来。
李雪晖笑了笑,表情却渐渐变得失落了起来,咬了咬下嘴唇,点了点头:“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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