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躁动的十里洋场(2/2)
娟秀的笔迹,粗鲁的口吻:
兄弟,交个朋友,搞搞爽,给我写两只最涨的股票,以后就是好兄弟。
综合目前拥有的信息,李强迅速把整个事情推理了一遍:
杨礼昌的朋友,走私那一块的人,因为杨礼昌在认购证上赚了大钱,眼热,跑来跟风,但是认购证市场已经固化了。还好,股票正热。
今天杨礼昌在包间里跟李强挥手的时候,他也在,然后关上门,杨礼昌大概随意说了一句比如“我这次多亏遇到他”或类似的话,语焉不详。
于是,这位应该没什么文化,但是十分剽悍的走私大佬,可能是直接走船的那一类,就盯上李强了。
送女人,交兄弟,要股神写两只“最涨”的股票。
李强把纸条递回去道:“字是你们俩谁写的?”
“我。”其中一个女孩子点头印证了李强的判断,“胡总说他知道你是文化人,我……高中毕业,我们可以进去吗?”
倒是正好很需要,但是,当然不行啊!
不说这俩女的身上风尘味已经太重,李强很容易推断她们本身可能几小时前还在那位胡总身下,就是“两只最涨的股”,李强哪里找去?
李强对这波股市没有具体的记忆信息,本身还判断,这一波太疯狂,要出事呢。
收了,玩了,写了,跌了……对面那位“走私大佬”会不会私下里找个人把他捅死在盛海街头?
“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小股神,其实我根本不懂股票。”
与其纠缠下去陷入危局,不如早早拒绝,小小地得罪一下,李强认为这样反而不至于让对方动自己,强硬地,他直接把门关上了。
两位姑娘一脸的哀怨,没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她们似乎是走了。
李强松了口气,同时……急需洗个冷水澡,没办法他身体变态经不起撩拨。
“笃笃。”
又来,这回事敲门声。
李强不理。
“笃。”
“……笃笃。”
“……”
对方很执着,但是敲门的声音很小,节奏里似乎带着胆怯,恐惧。
李强被吵得不行,只好再次开门。
换人了,这次是个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半老徐娘,身材丰腴,神情有些怯弱。
“阿姨”又递上一张纸片,还是刚刚的字迹:
李强在想,这样下去待会儿会不会来个六十的。
无奈,他拿过纸条,在上面写了句话,把门关上。
纸条上的话是:
胡总,你可能误会了,我真的不是什么股神,杨总的事,就是碰运气而已。我不懂股票,现在自己手上连一股都没有,给你写了,明天跌死……
……一晚无事!
隔天,1992年10月2,本就热得不正常的沪市开盘大跌,指数下挫持续不止,狂热的股民们如同通红的炭火被兜头交了一盆冷水,开始产生逆向恐慌情绪。
与此同时,10月5日认购证第二次摇号就在眼前,更多的人,都把目光和期待放在了即将发行的新股上。
疯狂抛售。
一片惨绿。
李强的原意当然不是预测走势,他的意思就一个,对不起,这活我干不了,干了要出事。
重生以来除了认购证,他本身实际连一张股票都还没买过,在记忆中仅有的那几只神股出来之前,股神个花点点鹌鹑蛋。
但是胡彪碇不这么认为。
杨礼昌从认购证和股市上攫取的财富,他大概听说了一部分,有人推测说,最后可能是两三千万。
这才多久?
都说走私佬最赚钱,比起这个股票,还是差得太远。
杨礼昌以前不会这个,这是他们那拨人都知道的事情,尽管杨家是他们那里的头一份,杨礼昌也很能耐。
当时招呼打完,门关上,杨礼昌笑着小声跟身边他自家叔叔说了句“我这回说实话还多亏了外面那个小年轻”。
声音小到大家都没听到,甚至都没注意到。
胡彪碇也没听到,但是看到了,跑海的时候风浪里说话也是不容易听到的,胡彪碇海上半生,早年练下一项特技,看一眼口型,就能把话读出来。
股神这个词是他最近在沙龙听来的,这年头民间到处是“传奇”。当时他就想,点拨杨礼昌赚了几千万的人啊……原来这才是真股神。
没张扬,这事杨礼昌明显都在藏,傻子才张扬,胡彪碇假装上厕所,花钱从服务员那里弄到了李强的房间号。
真心诚意送了两次女人,对方都没要。
胡彪碇有点光火,他觉得男人不差钱了之后不就这点事,女人不就是嫩的和熟的,单个的或成双的……还要怎样?
难不成要骑大洋马?
那你倒是说声要什么色的啊!
不过好歹小股神第二次有回音。
“我……现在自己手上连一股都没有,给你写了,明天跌死……”
高中毕业那位姑娘读到这里,胡彪碇觉得自己懂了,话不说死,老道啊,文化人就是喜欢磨叽,胡彪碇想着。
他这阵子在沙龙和交易所也不是白呆的,“一股都没有”,说明清仓了,“明天跌死”,难怪清仓了。
…………
胡彪碇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发财的人,可是这几年,以老师身份走上仕途的人简直不要太多,同样的,文盲莽汉发财的,也不要太多。
胡彪碇祖祖辈辈是海边人家,靠海生活,他们那一块土话叫“讨海”,其实过得很艰辛,而且危机相伴常常有人家突然某天就等不到渔船归来。
讨海人家的孩子胡彪碇有一艘自己的船,不大,靠着他的经验技术、胆量力气,差不多可以维持一家生活。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辛劳的过了很多年,突然一天,有人出钱请他半夜到停在深海的大船上去接货,一次给的钱,能抵他打渔一个月都不止。
他去了……
头几年给人干活,胡彪碇救过人命,也差点丢过命,后来老板要踢他出局的时候,一起的有十三条船选择跟他。
找人拜了码头,他入行了,又几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大船和门路。
身家几百万,胡彪碇开始试着像一个大老板那样生活,抽雪茄,玩牌,花钱找那些原来肯定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女人上床,包括骑大洋马,黑的白的,白的看着好看其实糙,黑的才真滑。
这个过程中胡彪碇遇到最难的事情是学习写自己的名字这名字他妈的太复杂了,太难了,一点都不好画。
他想过换个名字,但是有老辈读过书的告诉他,碇就是锚的意思,你是讨海出身、起家的人,这个名字不能丢。
于是胡彪碇咬牙学会了画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愿意学了。
这次他带了两百二十万跟来盛海,跟他一样因为杨礼昌才第一次碰这东西的人来了一大拨,都是他们那圈子里有些头脸的人物。
认购证没买着,只好跟着买股票,胡彪碇如果早结算,其实还是赚了一些钱的,但是,他被挤兑惨了,在这里不比船多,也不比谁狠,比脑子……可是胡彪碇连股票名称都认不到。
问多了,别人就嫌他烦,商量买股也不带他,他只能按捺自己在旁边硬凑。
就今晚,偷狗佬那狗日的还当众嘲笑,说就胡彪碇那脑子,还是趁早把股票都转给他,回去跑船……
一拨子人,大家实力都差不多,上头又有人压着不让乱,总之打也不能打,胡彪碇已经快气疯了。
所以,现在买股票对于胡彪碇来说,已经不是单纯钱的事了。
为什么他一再坚持要李强给他写两支“最涨”的股,为的就是出了这口恶气,挣个面子我,胡彪碇,自己选中了“最涨”的股。
可是股神告诉他,我清仓了,明会天跌死……
在这个时候,在这种近乎疯狂的形势下,如果换一个人,哪怕是李强本人,大概都不会信,至少不会深信。
但是胡彪碇不一样,他从来到盛海开始,买卖的每支股票都是跟旁边听到一个名称就去买或卖的,说个数,让交易所里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帮着买,帮着卖。
这年头跟他一样的人有很多,菜市场的刘奶奶,捡破烂的老老王,做木匠的张二舅,糊糖饼的马大妮……都一样,买卖股票全凭打听。
内部消息满天飞,碰两次运气后信口胡说都能换姑娘陪睡的年代。
同样的,顶着“股神”之类名头,靠几句话左右走势的庄家也不少,这些人其实跟后来电视上的股票专家是一个路数。
拉高做低,一张嘴能顶百千万资金。
本就是走险的人,胡彪碇咬咬牙,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