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寿辰(2/2)
祝家班连唱了几首曲子后,祝老头又带着几人出门换装,然后毫不含糊地开始演起一套唤作《日出东海明》的戏。
薛槿乔此前一直只是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观看,此时却似乎来了精神,小声点评道:“没想到建宁这边的人还照样喜欢看《日出东海眀》,这场戏是旧朝便开始脍炙人口的戏剧,说的是数百年前王朝崩塌,外族入侵,神州飘摇时的事。彼时的东南诸侯魏越君与他麾下忠勇无双的大将杨眀日西拒中原大敌,东讨沿岸的十四路海盗,最后以越城为据,打退了北疆外敌,镇平了神州诸侯,建立了魏国,越城也当了数百年的国都,直到晋朝帝王迁都到燕京去了。当然,晋朝败亡后,同样从东南发家的齐王一统天下后迁回了越城来,直到本朝太祖考虑到北境胡族的问题,才又搬回燕京去了。”
“这出戏讲的就是传说中杨明日率领着名震天下的东江水师从应天一路打到镇南边界,荡尽了在东南边境肆虐了三代人的海寇的故事。据说此役过后,顺安才成为了全国的海产大州,让整个东南的居民都能够尝上便宜鲜美的鱼虾。”
谭箐好奇地问道:“那这种戏应该挺受欢迎的吧?建宁的本地人有理由不继续看么?”
薛槿乔似笑非笑地悄声道:“因为相对于本朝正统,宁王大军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可是十四路海盗的角色啊,而我们才代表着荡平东岸的忠勇公。他们看着这种戏,不会觉得脸红么?”
唔,这倒是。
不过好歹也是六七百年前的事了,无论立场,人们应该都会喜欢这种故事的。
何况,在在场的各位人们心中,孰正孰邪还不一定呢。
祝家班的演戏功底不比他们的弹唱能力差,虽然限于空间和道具缘故,布景相当简陋,但靠着他们惟肖惟妙的神态与台词,与台下随着场景情绪不断变化的音乐,将这《日出东海眀》演得相当有冲击力。
我对戏曲那是一窍不通,也对这过于简朴的表演起不了过多兴趣,但其余的宾客都看得相当入神。
江不凡更是个真正的戏迷,看得如痴如醉,大半个身子都倾出椅子,时而扼腕,时而抚须。
朱婉儿却没她夫君那么投入,只是偶尔会往舞台那儿瞥视几眼,大部分时间都在合目养神。
这时,颜君泠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臂:“我们的机会快来了。”
“嗯?什么意思?”
“看朱婉儿那样子,估计已经快坐不下去了。我若是她,等这一出的词唱完,就该告罪去上厕所了。”
有了颜君泠的提点,我们都隐晦地将注意力放在朱婉儿身上。
果然,这一出的场景刚演完,“杨明日”才打完第一场胜仗鸣金收兵后,朱婉儿便默默地起身,然后在江不凡耳边说了句话。
江不凡敷衍地应付了她几句后,又乐呵呵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颜君泠向我和谭箐使了个眼神,轻声道:“我和三妹先起身。”
她们俩个等了大概半分钟后,同时站起身来问了问侍从茅房在哪里,然后从容地走出了堂屋。
我同样地又等了一分钟,然后同样地起身,来到走廊。
相对于灯光明亮的室内,走廊里虽然也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但在阴冷的夜空下显得有些昏暗,被冬风稍一吹动,脚下的影子便簌簌地摇晃起来。
我快步朝着团队契约里已打开位置共享的两人所在走去,转过几个拐角,快要到侍从指出的茅房所在之处时,突然隐隐听到颜君泠的声音。
“我却是没想到江夫人对巡检队内的事情如此了解,江校尉身在内城久未在队内任职,也许都未必知道这么多。”
“路什长过誉了,这是妾身的郎君,岂能不多上心?因此妾身也明白,路什长是巡检队的冉冉新星,无论是飞鹰军还是夫君都对路什长的去向相当在意。”
我走过转角,见到三人闲散地站在走廊里在聊天,待她们转身后看向我后,行了一礼道:“江夫人好。”
朱婉儿见到是我,浅浅笑道:“原来是王公子,怎么没在看祝家班的戏?”
我叹了口气道:“在下性子愚拙,看那戏剧却是欣赏不来,不比江校尉那般有文化,看得如此沉醉。”
朱婉儿不以为然地说道:“哪里的事,妾身也看不来那些又长又杂的演艺传奇,夫君却对它们爱不释手,每有机会都会请戏班来家里演唱。”
颜君泠笑道:“想来夫人已经看这《日出东海眀》看得烂熟于心了吧?”
朱婉儿咯咯笑道:“可不是吗?妾身再听个几次便能上台唱个角儿了。”
“哈哈!夫人可是既能唱花旦,又能唱正旦,我却只能唱个武生了。”
我听着两人的谈话,心里冒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颜君泠语调轻松的调侃,完全不符她与朱婉儿压根不熟的关系,而朱婉儿更是笑语嫣然,与颜君泠一见如故的样子。
但偏偏在我眼里,这一切又如此理所当然。
颜君泠并不柔和的五官此时是如此地生动,富有亲和力与生命力,她眸中荡漾的光彩又是如此地动人,让我一个不经意便沉溺在其中……
我知道,这是颜君泠和谭箐联合起来给朱婉儿下了剂重药,连我都受到波及了。
颜君泠用起主宰心灵的力量时,有多个层面的招式可以使用。
除了接下来她将要运用的,截取对方记忆并且能够让她忘记自己的遭遇的“记忆扭曲”,还有她借以在短短三月内成为建宁巡检队炙手可热的人物的“超凡魅力”。
此时这份超凡魅力还被谭箐的“魅惑术”增幅了不止一倍,难怪三两下就与这此前一直矜持地保持着与宾客间的距离感的女主人谈笑风生。
俩人越谈越热烈,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见到这一幕,我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对谭箐使了个眼神。
她会意地退开几步来到我身边,然后悄声念起咒语,施出个小型幻境,将我们这几个怎么看都谈不到一起去的人从走廊中隐去。
颜君泠话锋一转,终于开始问起我们此行的目标问题来:“说起来,江夫人是花间派高徒,师从贵派掌门的心腹亲信。阿圆女士可在建宁城内?”
朱婉儿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信口答道:“师父有一段时日没在建宁了。几个月前掌门离开建宁之后,师父便跟着她一起走了。”
“哦?江夫人可知秋华玉凤如今在哪儿行动?”
朱婉儿叹气道:“掌门她啊,来去如风,我们这些弟子辈怎么会知道呢?她向来是个见首不见尾的,近些年来更为严重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可惜。
颜君泠接着问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听说件城里城外流传的轶事,传说宁王大人倾慕于贵掌门,欲与凌掌门结成道侣,不知此时有没有几分可信?”
朱婉儿迟疑了片刻后,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妾身与你说了,路什长可别泄漏出去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宁王大人确实从补全了牝牡玄功之后,便有意与掌门结成道侣,与她一共参悟玄功,以此突破先天之境,但掌门却全无此意,婉拒了宁王。她过去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顺安,尤其是建宁与怀化,今年却几乎没在此现身,也许也有这层考虑。”
颜君泠怔了怔,追问道:“且请夫人仔细分说,补全了牝牡玄功是什么意思?”
“牝牡玄功是我派绝学,但一直缺少了至关重要的部分功诀,一直到宁王与掌门合作之后,才将其补全了。”朱婉儿毫不在意地将这重磅消息娓娓道来,“不然,牝牡玄功纵然玄奥精深,也不可能有如今这等惊人的作用。不过,其中细节是派中的绝密,连师父都没有告诉过妾身,却是不知宁王到底是如何将这缺憾补回的。”
我听到这话,大吃一惊,牝牡玄功在此前竟然一直是残缺的?
是有了姜飞熊的帮助,才补全了这源自他界的传承?
他是从哪来的本事做得了这等壮举?
莫非真的学究天人,天资横溢?
颜君泠脸色凝重地问道:“宁王大人这段时日的政令相当激进,也似乎有将贵派放在火上烤的意思,这可是夫人的师门意料之中的发展么?”
朱婉儿叹道:“妾身是设想过师门与宁王府决裂的那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右护法大人死于朝廷陷阱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宁王便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是着急于扩张兵力,更隐隐有将花间派弟子作为威胁掌门的筹码的意思。也不知掌门会如何应对……”
“夫人可曾见过宁王本人?听说他现身于内城新开的讲武堂激励学员们努力习武。”
“宁王大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今日在内城出现,明日在应天或者怀化出现,妾身都不会惊讶。”朱婉儿摇头道。
我们沉默了数秒,消化了这些相当有用的信息,最后由颜君泠问出那最关键的问题:“不知夫人是否知晓贵派长老『冷蔷薇』林嫣然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