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弹剑策马 步摇金镶(1/2)
耿照在晃摇的马车中苏醒。
才一动,浑身就酸如千针攒刺,关节处尤其难当,滚烫到像要融化也似,饶以他过人之坚忍,也忍不住轻哼出声。
血行之法的爆发力绝强,比长力也未必逊于内功,却有个远不及内力系统的短板,就是使用后的副作用极之磨人。
这异样的酸痛是连耿照都几乎挨不住的,换作旁人,大概宁死也不肯再使第二回。
他只记得挑飞了天痴的五莲冠,意识便忽然中绝,但其实并不是很意外。
血行系统要说有第二个麻烦处,即是难以收放自如。
心跳未超过一定程度,存想的效果同瞎猜也差不了多少,然而,如同煮水至沸腾,此一过程是不可逆、无法调节,甚至是不能中断的;柴火熄了,就得重来一次吹苗生火的流程,没有能在炉火纯青和冷柴死灰间任意切换的法子。
热身也是。
这意味着:即使超用了血行之力,身体也不会停下来。无关乎意志,是原理使然。
他双手绷带从手背缠至肘部,齐整服贴,精巧得宛若工艺品,当出自欣尘姑娘的巧手,比起听不过耳便推人进火炉的某人,简直不似一母所生。
绷带下的敷药清凉,应是消肿化瘀的方子,已凝成薄脆硬壳,不复原本的膏泥状,耿照怀疑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全醒之后,他才意识到此间并非石世修的马车,内装迥异,虽也宽敞,却无收纳轮椅的结构。
摸到贴着大腿放置的长布包,布底鞘形十分熟悉,却是石世修慷慨出借的驺吾刀。
“你醒啦?”出声的是阙牧风。他坐于一臂外的横座,背倚车厢,长剑搭肩,双手抱胸似是假寐,耿照没料到他是醒着的。
“这是……我们在哪儿?山……山主呢?”开口才惊觉舌唇焦苦,歙动间有如裂创,衬与周身酸乏,活像病了一场。
自内功有成,耿照已许久不曾有这种虚弱的感觉。
“咱们进城啦。”阙牧风满不在乎地一耸肩。“老东西自回舟山去,你见过离得开龟壳的乌龟么?”简单交待他昏倒后的情况。
天痴失了宝冠,还遭驺吾刀破相,乃平生仅见的奇耻大辱,理智登时断线,掌迸金芒,便要掼出;千钧一发之际,诸葛残锋抓住少年后领奋力一拖,这已是他速度的极限,也仅挪开尺许,既未脱出天痴伸臂能及处,更不及出手格挡。
但他似乎也没有挡架的意思。
阙牧风的惊叱都到嗓子眼了,“你他妈倒是拦住他啊”未及出口,天痴突然身形一顿,仿佛在目睹老友的瞬间,想起违誓动杀这种破事,将受他何等的鄙夷,回神撤掌,面上阴晴不定。
诸葛残锋接住少年,点足飘退,转头交给石欣尘,大剌剌将背心朝向天痴。
石世修低哼:“你倒信他。”诸葛残锋淡道:“此间无旁人。”石世修差点笑出,不想太过刺激刚跌落神坛的渔阳武林第一人,以免他疯狗病发作,把众人全杀了,强自忍耐,掩嘴道:“也是。若百姓未散,指不定吊头陂将成血海。”
阙牧风愣了一愣,蓦地省觉:“他知我是酒叶山庄的阙二郎。”若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天痴便知要找谁算账,最不济阙府、舟山、靡草庄各走一趟,杀光铲平也就是了,料这厮也不当回事,不禁从头顶凉到脚心,暗把泄漏他家门的石世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天痴握拳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眉心汩出的乌红饱腻沿鼻侧、嘴角淌到颔下,才突然回过神,抓着织锦袈裟的叠襟“泼喇!”一甩,竟将整袭外衫扯下,露出底下的铅白小褂;袈裟离手的瞬间,凭空碎成了千百片,随风化作片片蝶舞,煞是好看。
僧人信手抹去血珠,内力到处,眉间刀创竖凝,连原本的殷红翻卷似都消淡许多,是肉眼可见的变化,只能说神技惊人,超乎想像。
石世修知他修为非同小可,但收合创口、眨眼愈创已超过舟山主人对内功的理解,适才那似笑非笑的调侃戏谑全凝在脸上,本能朝膝上一握,才想起驺吾已然借出。
天痴要的正是这个效果,死对头的惊怖于他堪比醇酒,抬头时又回复一贯的嚣狂自负,笑意狞戾,摇指耿照。
“让梅家小子把那套半生不熟的刀法练好,莫要糟蹋绝学。下回再见,老子要破得他痛哭流涕,无话可说!哈哈哈哈!”扬长而去,心情居然看似不坏。
只要不开尊口,僧人白衣珠履、昂首长笑的背影,瞧着还是十分出尘的,尽显北域第一人的矫矫不群,风采照人。
耿照在心里默默向梅少昆致歉,只盼上人不要一时兴起,杀上双燕连城吵着要破刀法,毕竟无论东燕峰或西燕峰,都是端不出《非为邪刀》来的,但上人一贯不听人话,那可就糟糕至极。
《卫江山剑》乃石世修成名武技,天痴谅必不陌生,能看出耿照使的是刀法而非剑法,是全然迥异的另一套新系统,且尚不精熟,只能说眼光确实毒辣,不负盛名。
耿照昏厥后通体滚烫,汗水蒸腾化烟,横抱着如捧火炭,石欣尘坚持要将他带回舟山,仔细检查。
阙牧风正自为难,不想是石世修缓颊,众人观察少年约莫盏茶的工夫,直到体温恢复正常,才将阙、耿送至钟阜城门外,调头返回舟山。
“那……”耿照不禁有些懵。“这是谁的马车?”
车厢前的吊帘一掀,自辕座探入一张如花娇颜,笑容灿烂,霎那间宛若春风吹拂,小小的马车内似乎明亮起来,满室生馨。
没想到她笑起来忒好看,耿照心想。
这般明媚,多笑笑不好么?
“呀,你醒啦?”女郎笑道:“咱们先绕点路去接三郎,一会儿便回家。你嘴唇裂得厉害,是不是口渴得紧?”
确实是。
耿照讷讷点头,倒也没真说出口。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在这般狭小的空间里再见到阙芙蓉,哪怕她笑靥如花,似无芥蒂,也很难不尴尬。
从天痴扛着城尹衙门的大钟闯出城关,此事便注定难以善了。
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全城,过午之后,怕方圆百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钟阜城尹彭歆彭大人做为父母官声名不恶,但毕竟是流官,不比本地人,若与外来的前朝贵族发生冲突,渔阳氏族是乐得隔岸观火,两不相帮。
以天痴名气之大,钟阜武林势力便不敢亲临现场,恐被这厮认出,无端遭受池鱼之殃,肯定也要派出眼线,至少尽量接近些个,全程追踪事态发展。
从城外官道往吊头陂的方向,未时一过便多了许多平时不会来此的家丁小厮之流,不住向入城之人打听见闻,热闹处怕还胜过了吊头陂。
及至东镇铁骑撤退,吊头陂集子散去,有位少年英雄从战马背上、救下骑队统领的传闻不胫而走,有人绘声绘色说,这位身手了得的少年姓赵,便是寄居金风巷阙府的赵阿根——这个化名在钟阜武林早已传开,如“麟童”般,指的是大伙儿都知道、只是不便迳呼的某人。
根据阙芙蓉的说法,她从午后便在城门外等候,若非惧怕天痴上人威名,恐遭父亲责备,早驱车赶往吊头陂看热闹;听人形容舟山一行的模样,猜到其中必有二哥,待到城门将闭仍不肯走,果然等到了马车。
她与石欣尘见过一两次,对这位貌美艺高的女菩萨颇有亲近之意,表现得极为乖巧。
阙牧风正愁雇不到车,已有觉悟要扛耿照回府,见么妹乘着母亲日常所用车驾——阙二小姐一贯是驰马多于乘车的,没有自己的车——虽觉有异,也只能说来得忒好,遂与姑姑作别,掖着少年换乘,赶在闭门前进了城。
阙芙蓉见耿照苏醒,不顾弯腰探头姿势艰辛,叽哩呱啦地缠着他说话,频问救人过程,又想知道天痴的武功有多高,星眸灿亮,仿佛得了什么新玩意的小女孩,兴奋得说个不停。
那股子天真直爽比精致脸蛋更动人,英气、娇气、孩子气等合于一炉同冶,偏又融合得毫无扞格,直是明艳不可方物。
耿照初见她时,只觉此姝刁蛮无礼,对她只有满心厌弃,此际才觉也有可爱的一面。
但阙芙蓉连珠炮似的语速令人难以招架,少年频以眼色向阙牧风求助,青年却抱剑沉思,似是陷入长考,无动于衷。
耿照略一思索,登时恍然:“是了,《非为邪刀》与《卫江山剑》的异同,肯定深深困扰着他。以他的资质,此际每多想一刻,便有多一分的体悟,沉湎其中是再自然不过。”阙牧风是能自行悟出《卫江山剑》的剑法真义,不受图刻等表面之物蒙蔽的人,纯论剑心,也算天纵奇才了,会被《非为邪刀》的招式吸引,乃至从中得益,可谓理所当然。
连耿照自己都想趁印象正深刻的时候,细细复盘,进一步提升威力,可惜被阙芙蓉缠住。
直到马车减速,车外人声杂沓,似是进入闹市,才见阙牧风将窗帘拨开一小条缝,蹙眉:“你来‘弹剑居’接三郎?”
“二哥许久没来,眼下这个‘弹剑居’,已非过去那个‘弹剑居’啦。”阙芙蓉咯咯娇笑,眨眼吐舌的促狭模样更添丽色。
“现在的弹剑居专卖好酒,二哥没见他嘴唇都裂了么?咱们进去接三郎,顺便喝杯酒润润嘴唇,岂非甚好?”
阙牧风故意板起脸。
“你打什么鬼主意?再敢胡来,不怕爹拧了你的脑袋!”
“只骗不过我的好二哥。”阙芙蓉钻进车厢,搂他胳膊一迳撒娇。
“现在钟阜武林最出名的,就属他梅少昆啦,我那些个江湖朋友,都想见一见他。我说他就不是个三头六臂的,偏没人信,三郎在里头摆了桌酒,过午就开始喝了。你让我带他进去绕一圈,长长脸,若三郎还未喝吐,咱们再带他回家,好不好嘛。”
“……好。”
阙牧风答得干脆,女郎以为听错了,差点没伸手掏耳朵,喜出望外,乖觉道:“那……我让车伕绕到后门,免得太过招摇?”要阙二小姐不招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阙夫人有幸听见,怕是要当场落下泪来。
“不,继续往前走。”阙牧风的视线穿透帘隙,须臾未离,随口道:“咱们在门口下车,越招摇越好。”眼见岔口将近,阙芙蓉赶紧钻回辕座,指挥车伕径行穿过人潮,以免二哥改变主意。
“怎么了?”耿照了解阙牧风的轻佻不过是表面,阙二爷对他的无条件信任便是最好的证明。容忍阙芙蓉中途改道,乃至招摇过市,必有原因。
“我看见诸葛残锋。”青年目不斜视,低声喃喃,显然在两人说话的当下,危机丝毫没有解除的迹象。
“跟着我们?”听着更像天痴会做的事,但耿照并不意外。
自始至终,诸葛残锋才是盯着他不放的那个。
身份、武功、动机……少年不知他怀疑的是哪一项,但被精明剽悍的猎犬死咬着不放的感觉十分糟糕,令人本能生出绝望。
“希望不是。”阙牧风风一般放落吊帘,微向后仰,但面上乍现倏隐的一丝懊恼,耿照猜测是诸葛残锋发现了他。马车也在这时停下。
即使遭人尾随,赶回金风巷应该是最好的应对之策,除非阙牧风极有把握,较之阙府,弹剑居毋宁是诸葛残锋更不愿接近的地方,得以动些手脚,摆脱追踪。
“这里是——”少年终是没忍住好奇心。
阙牧风暧昧一笑,露出齐整好看的白牙。
“还用得着问?当然是青楼啊。”
……………………
梅宁看起来脾气不错,耿照想。人小鬼大不说,还明事理。
但愿将来她听到未婚夫逛青楼的这则传闻,能让梅少昆好好解释——少年在心中合什祝祷,不无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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