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1/2)
“……父亲!”
屋门呼的一声大开,竟是石欣尘闯入,俏脸涨红,罕见地露出激动之色。
石世修似不意外,冷眼以对,女郎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气为之一馁,但想说的话还得说,垂首道:“莫……莫忘了对圣僧所立之誓,其事不与外人言。”越说越觉得像在指责父亲,自知僭越,末尾听似嚅嗫般,浑无平日的从容优雅。
石世修斜乜着女儿,神色不善,笑意森冷。
“你倒知道替圣僧着想。他人毋须在此,也有你帮忙照看。”石欣尘欲言又止,莹白的樱唇轻轻歙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石世修没打算放过她,哼笑道:“真要说,这小子也不是外人,若你当真重视誓言,胜于圣僧不告而别、弃我等在先,我可把厌尘丫头许配给他,不然的话你嫁也行,反正没什么分别。
“还是厌尘丫头恬不知耻,竟对这等少年出手,以致断送人家一身修为之事,你以为能替她瞒过我?”嘴角虽扬,低沉的喉音却隐含雷滚般的慑人怒意,就算他突然起身一掌朝女郎的天灵盖拍落,也不教人意外。
石欣尘俏脸煞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声道:“我……不是……女儿当……当真不知,是……后来质问厌尘,她才……不是有意欺瞒父亲,只不知该如何……如何开口。龙野冲衢那厢若追究责任,女儿愿出面——”
“他只是赵阿根,干别王孙屁事?”
石世修冷冷打断她,余光瞥了目瞪口呆的耿照一眼,道:
“我知你不会包庇厌尘丫头,也知事涉阴私,难以开口,爹不怪你。你累了一天,先下去罢,晚点让这小子推我回去便了。”先硬后软,果然挤兑得女郎无话可说,雪白齐整的贝齿轻咬唇瓣,温顺放落食箧,告退而去,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跫音里的无奈踌躇,满怀心思。
“圣僧总爱说她有佛缘。”
石世修笑顾少年,笑容里有些东西耿照瞧不明白,只觉纠结。
“欣尘丫头在他身边久了,越发出尘遗世。我不知道该感谢,还是埋怨圣僧,把我女儿教得这么好。”
“这位圣僧……便是山主前头所说,武功渔阳第一的僧人罢?”耿照小心翼翼问。
“是不是渔阳第一不好说,”白衣秀士抹去汗渍,将里外衣衫重新整复,理了理紊乱的额发,又是一派丰神秀朗的浊世佳公子模样,未蓄胡髭的俊脸看不出岁月痕迹;冲少年眨眨眼,语带促狭。
“没准是天下第一。以渔阳地界框限,是小瞧圣僧了。”
四病初遇僧人,是在落脚渔阳后又过数年间。
经历碧蟾朝的闪电覆灭、白玉京烧成一片烬土,异族肆虐大地之后倏忽退去,宛若洪水天灾;而各地军阀内不思勤王,外又无能抵御,反而在北方蛮人离开后大动干戈,僭主之意令人发指。
还不及骂死这帮王八蛋,独孤阀的庶长子居然就成了新帝,自称白马朝,看在澹台氏的遗民眼里,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
四人益发的避世不出,以免触景伤情,悲愤难抑,镇日饮酒作乐,谈论武功。
但逃避从来就不是疗伤止痛的好法子,摀住的伤口非但无法痊愈,反而有化脓生疮的隐患。
不只是樊轻圣越发沉迷于争强斗胜,石世修等人也没有比较好——家国既已无望,唯有寄情武学。
自古武无第二,若不求胜、求无敌,求天下第一,还有什么练头!
“那天我们约在锭光寺后头的游云岩,于亭中饮酒论剑。”石世修带着怀缅的口吻,悠然道:“那会儿住持便已是智晖长老,我虽到渔阳未久,却常与他下棋,交情甚好。这种时候,他往往吩咐弟子封了往游云岩的道路,不让香客或山中樵夫打扰我们,也免得比武时误伤,酿成遗憾。”
耿照暗忖:“这位住持倒是通情达理,又懂得做人,处事十分周到。”想起阙二爷也说与智晖长老有交情,还年年捐输金银、办祈福法会之类。
锭光寺之所以稳坐渔阳三郡第一丛林的宝座,想来智晖长老的手腕居功厥伟。
阜山四病纵使武功超群,比武论剑却没有包管安全无虞的,万一动手之际闲人闯入,伤及无辜,有损四人名声不说,若引起本地土人不满,更是难办。
智晖长老封起游云岩,既给足四病面子,同誉同荣,又能免去发生意外的风险,可说是一石二鸟。
而这份细致周到,在当日起了偌大的作用。
四人本是口说手比,佐酒闲谈,论到后来却动了火气,一言不合打起来。
樊轻圣一人独斗张冲的冻气与诸葛残锋的掌刀,眼见战况不利,竟拗得拿命来拼,施展《天星掌》的极招“剑文一合”,逼得诸葛与张冲各自以十成功力的铣兵手、雪花神掌相应。
待石世修察觉不对、急急突入战团,运起家传绝学《通明四达功》欲挪移运化时,已然救之不及。
须知天星掌较之另两门成名数百年的武林绝学,招劲难称上乘,但樊轻圣的修为傲视同侪,仗恃内息强催杀着,势不可挡,诸葛、张不得不跟着出重手,攻其必救——这原是最合理的应对之策,只消樊轻圣撤去极式,转攻为守,对手便无可乘之机,或退出战团,或重整态势,危机自解。
岂料樊轻圣中途易招,不顾内力反震,口吐丹朱,撇下二人抢攻的胸胁两处要害,一跃而起,屈指成狮掌,改使新练成的《青琐印》盖向两人头顶天灵,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此一变招过于刁钻,便拼着自损功体,在场四人中也只樊轻圣能办到,根本无从提防。
眼看救无可救,千钧一发之际,天地间诸物忽凝,连展臂如鹏居高临下的樊轻圣都滞于半空,与激散的粉灰尘霰、四人迸飞的汗唾,乃至猎猎飘扬的冠带衣袂等齐齐静止,如冻坚冰,一动也不动。
凝滞的时间仿佛一霎,但又似长得不见尽头,众人正自惊惶,就这么看着一名披头散发的游方僧,自四人间低头走过,照面时自浓发下穿出两道如电眸光,瞧得人浑身颤栗,余威经久不散,遍体生寒。
“……他对张冲说:‘你会最先死。’”
石世修睁眼抵额,眸焦不知凝于何处,喃喃低语,犹如置身梦中。
“又转对诸葛残锋道:‘你的儿子死得比他早。’然后才对我说:‘你不会有儿子。’抬眸望了望身在半空的樊轻圣,摇头道:‘我同你没甚好说的,你还是出家罢。’语声一落,我们忽又能动了,只不知何故被远远推了开来,双脚落地时,彼此相距足有一丈,完好无缺,谁都未曾见血。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至今我仍无头绪。”
(这是……凝功锁脉!)
对首次见识凝功的人来说,三才五峰等级的高人不啻是神仙妖怪,被吓得六神无主,可说再自然不过。
耿照想起自己初遇时的狼狈惊恐,对阜山四病无半点轻蔑之心,无论如何反应,都是合乎常情的。
只是身负凝功的游方僧人……莫非,是三才居首的“天观”七水尘?但听着又不像。
在狼首聂冥途或师父武登庸的转述里,七水尘均是以盲僧之姿现身,石世修自谓“对上眼神”一事,不合天观的形象。
况且七水尘藉“不杀一人”之誓点化武登庸,更以“不使一人”断了殷横野遂行阴谋的手脚,智慧超卓,满怀慈悲,也不像会轻率说出“你最先死”这等妄语的人。
三才五峰的文武两榜上虽只七大高手,但天下五道间多有能人,如蚕娘即便不在榜内,亦是同等级的高人;觉尊见三秋更是离峰级仅半步,那名曰“天外邪坠”的奇异武技实已有凝功架式,若非于骧公幽邸一战中力拼殷横野,以致跌落境界,东洲本该再添一位三五等级的强者才是。
以此观之,佛门中除七水尘外,就算还有一二位修为相若的世外异人,似也合乎情理。
“……待我等回过神来,那人已不见踪影。”石世修续道,微哑的嗓音不知是兴奋难抑或余悸犹存,浑不见平日的从容淡定。“那种情况之下,谁也没有继续斗狠争胜的闲心,可以说是夹着尾巴各自逃回家,连话都没能说上。
“当夜我未曾阖眼,不管反复回想多少遍,一想起被凝住的瞬间,我仍止不住全身颤抖;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我想练成那种武功’的念头——若它真是武功的话。没等天亮我便匆匆离家,赶往游云岩,谁知其余三人也在亭中,大伙儿都是一样的心思,绝不容许自己与这样的奇人奇功失之交臂。”
四人在游云岩等了三天三夜,游方僧才终于现身。
僧人自称刹海离三昧,饶以石世修博览群书,也分不清这是法号抑或浑名,来此是为探访一位旧日弟子,授以衣钵,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圣僧这却是为何?”石世修忍不住问。
“他变了,已受不得我的道。传他是害了他,于心不忍。”离三昧见四人面上难掩心搔,拳拳欲试,淡然笑道:“尔等听过佛门六神通么?”
石世修点头。“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合称‘六神通’。”
樊轻圣进士及第倒还罢了,张冲道士出身,诸葛一介武夫,俱未涉猎佛典。他见各人一片茫然,于是解释道:
“能看见、听见三千世界一切形色音声,即为‘天眼通’和‘天耳通’;知悉他人心中所想,为‘他心通’;‘宿命通’能知未来,‘神足通’顷刻万里,又称‘身如意通’。
“至于‘漏尽通’则最为玄奥难解,这个‘漏’字指的是烦恼,因有烦恼,凡人成不了佛,成不了菩萨阿罗汉;了生死、去烦恼、勘破无明,‘漏’就尽了,由是证得阿罗汉,得以超脱生死,不入轮回。”
樊轻圣神情阴鸷,冷哼道:“就你懂得多。”恼他看似体贴,实欲在游方僧的面前露脸,显示自己最有佛缘,乃理想的衣钵受者。
四人昨日慑于僧人那如妖术般的神奇武功,均想究其根柢,张冲与诸葛残锋虽未开口,心念与樊轻圣却是一样的,无不对石世修的博学深感威胁,唯恐他得了僧人青睐,奈何腹笥有限,挤不出只字片语。
所幸僧人脸色淡漠,仿佛理所当然,只点了点头道:“天眼通、天耳通和他心通,说不上什么大神通,尔等修习内功时谅必偶有所觉,能听见、看见诸天万象,有时则能窥见他人心中所想……这都是心魔。勘破心魔障,是踏入‘无人我相’境界的第一步。”
四人面面相觑,连石世修都忍不住腹诽:“这算是走火入魔了罢?但凡碰到一回,轻则废功瘫痪,重则原地投胎,哪来的‘偶有所觉’?”
僧人丝毫不觉有异,侃侃续道:“自我练至‘无人我相’之境,诸天万界不再扰心,未闻他人内心所想,除得到分光化影的‘神足通’异能外,复于凝功中能见未来,自此修成了‘宿命通’。”将四人的质疑、错愕、不以为然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尔等若不信,不妨一试。施展凝功,我便知谁会向我动手、如何出手,谁人不会……在数息前,早于脑海中走过一遍,历历在目。”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荒谬到难置一词,简直难以吐槽。
蓦听一声断喝,余音尚未全落,倏忽顿止,樊轻圣不知何时已至僧人处,在他笔直伸出的手掌前身子后仰,瞠眼歪头的姿势可笑之至,反而令人难以笑出。
怔然间,石世修忽打了寒噤,察觉靴底的踏地之感由软转硬,冻气渗入,直透骨髓,正是张冲潜运阴劲的征兆。
高大微佝的黑袍道人却未出手,寒功竟稍凝即撤,顺着他瞠大的铜铃眼望去,赫见僧人背在腰后的左手戟出食指,指尖所向,正是张冲。
“我的凝功能见未来之事。”游方僧悠然道:
“短则数息以前,用以预测敌人出手;长的,便是真正的未来了,偶尔也能见到过去。尔等的人生便如一帧帧图画般在我眼前掠过,有时简单明了,一瞥之间即能看懂,有时则难以廓清,连图画都称不上,就是个念头而已。”众人始知他昨日随口预言,究竟缘何而来,但仍是半信半疑,遑论理解。
……………………
“……我后来才知,圣僧之谓凝功,乃是一门名唤‘凝功锁脉’的异术。”
石世修恐少年全无概念,殷殷解释。
“此术发挥到极致,便如当日将我四人凝于原地一般,连雨滴落尘都能轻易冻结,锁限之中诸物皆凝,难以动弹。”
耿照不好意思说“我知道”、“我遇过几次”,又怕装得不像,被白衣秀士窥破端倪,只好端出匠人追根究底的架式,抚颔沉吟:“那肯定不是以内力冻结的,不知是什么原理?”
“我不知道。”
石世修倒是十分坦诚,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道:“但圣僧曾说,锁限是‘无人我相’高手的自我展现,他凝功的特征是润物无声,并不直接限制敌人的行动,一经施展,便能看见对手数息后所为,也能提前感知危险,比径直锁敌可怕得多。
“那日在游云岩上锁住我等四人,是因为非如此不能无伤,而圣僧早已预见此番相遇,乃至预见之后将发生何事。他刻意拖到最后一刻才来,宿命仍不可避、不可改,从预见的一霎即成事实,无论如何逃避,终究是要发生。”
……………………
四人之中最早回过神的,居然是诸葛残锋。
“大师,小犬与我不睦,离家多年,音信全无……”
如哑铁般寡言的初老汉子握紧了拳头,罕见地露出一丝踌躇。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知晓答案,咬牙垂首:“是不是他在外头,惹上什么麻烦,才——”意识到此问是建立在“比张冲死得早”的前提之上,不问手足先问逆子,令他益发汗颜,头垂得更低了。
黑袍道人冷哼。
“指不定你们都活过了一百岁,我九十便死,也不屈枉。这么想的话,你家那小王八蛋也能活到七十好几,不算短命。”诸葛知他面冷心热,过往忧心竖子时,总是张冲陪他饮酒,对于老兄弟的宽谅更无颜面,忍愧闭眼,只求僧人示下天机,挽救独子性命。
“……他不恨你。”见诸葛残锋愕然抬头,游方僧悠悠说道:“只是尔父子并未发觉,尔等有多相像,一般顽固,一般骄傲,谁也不肯先低头。”
噗嗤一声,居然是张冲笑出来,见诸葛投以讶色,阴恻恻道:“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这和尚有点门道。”石、樊也为之失笑。
僧人对诸葛残锋道:“记住你对爱子将失的心情,待他回转之时,便知该怎么做。白鼎派便无尔父子,也不会就此灭亡;况且亡便亡了,那又如何?”
诸葛面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不无挣扎。
樊轻圣却鼓掌大声叫好,他若是曲意逢迎,借此拍僧人马屁,此等心思固然不堪,考虑到争的是“凝功锁脉”这般玄奥异术,倒也还罢了。
偏偏这厮是发自内心地看不起门户传承、宗族兴复等旧观念,恨不得武林各派原地爆炸,武艺突破壁垒之限,恣意交流;奉强者为尊,再不用管人情世故,送往迎来,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云云。
后者张冲或不反对,但身为“斗雪道迹”嫡主,无论如何是不能同意前者的,与石世修齐齐投以怒目,樊轻圣却全无理会的意思,旁若无人地笑完,突然神色一锐,对僧人扬眉道:
“你说你拖延到最后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盖因宿命不可违,从预见的那一刻起便已无可转圜……意思是说,你必将衣钵交给了我们其中之一,是也不是?来渔阳探访故旧、刻意迟上游云岩,都是你对‘宿命’所做的挣扎,只不过注定徒劳无功,对不对?”越说越发张狂,眦目欲裂,几欲笑出。
其余三人想起游方僧对他说过的预言,不由一凛。
——我同你没甚好说,你还是出家罢。
“宿命通”的预视与僧人的意志无关,不如说他似乎不断在反抗预见的结果,然而便如樊轻圣所说,宿命既不可违,僧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枉自徒劳罢了。
游方僧竟未否认,轻轻笑了起来。“我并不讨厌狂人,尔虽是愚蠢粗鲁,目空一切,但直来直往这点我还是欣赏的。我与你说个故事罢:
“在我的来处,人人都是武痴,生死无悔,如癫如狂,佛法若不能使人变强,谈什么普渡众生?全是空话。这种极端的思想,源于千年之前外敌对我等的迫害,我的同门坚信无上的佛国需要一名绝对的领袖,天下俯首,能信手屠灭真龙,以杀护生,方能巍然立于十方三界,历亿劫而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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