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诗礼发冢,脂画冰镂(1/2)
此后两人一路无语,直至阙牧风等候处,耿照才留意到厢房的所在,乃是一座独立小院的西厢,与堂屋间以高雅的海棠形洞门相隔,门上有四字题匾,然而院墙内外爬满的五叶地锦掩去刻字,便院门大开也难望见。
小院朝外的大门上原也应该有匾,不知何故取下,留了个空荡荡的突兀位置。
石欣尘板着俏脸转述了父亲的话,见阙牧风恨不得抓耳挠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暗叹了口气,殷殷叮嘱:“张冲前辈性子孤僻,你别独个儿去,也别带太多人,老成的三四名即可。莫忘礼数。千万记得,定要带上二爷具名的拜帖。”
阙牧风本欲说几句俏皮话,见她眉心紧蹙,是真的担心张冲撕了自己,胸中柔情涌动,定了定神才道:“我理会得,姑姑勿忧。”视线一到她粉面上便再也移不开,怔怔瞧着,仿佛能多看片刻也好。
石欣尘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说“你别瞧我”——怎么听都像情话——恼他不看场面,索性装作没看见,转对耿照。
“赵公子,作坊虽在后山这厢,但弟子起居都在前山。饮食、睡眠还请公子移驾,与伍伯献他们一道,比较方便。”
耿照想起那与她容貌极似的神秘女郎曾说“今晚我来寻你”,唯恐错过解谜对质,装着浑不着意,随口道:“我对吃睡没甚要求,愿以工作为先,毕竟已与山主订下三日之期,时间有些紧。不麻烦的话,可否让我就近住在这里?睡于作坊亦无不可,有棉被干粮便能凑合。”
石世修有言在先,凡锻造所需,无不应允。以此为名,石欣尘势必无法拒绝。
女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要求,雪靥微红,淡道:“那也不是今夜。有劳赵公子往前山客舍屈就一夜,明儿我再请示山主,他老人家若允,我再唤人将留梦轩打扫干净,供赵公子使用。”耿照始知此间名唤“留梦轩”。
阙牧风见他还欲开口,伸臂圈住他脖颈,箝得少年几乎离地,笑道:“好啦好啦,我带你到前头吃饭去。姑姑,此际日未全落,我扒两口饭就走,决计不耽搁。许久没吃李大娘的菜,委实想念。”见玉人不置可否,赶紧挟耿照离开。
“你小子瞧着挺机灵,怎就不看脸色?”
阙牧风连连咂嘴,笑得无比暧昧。
“留梦轩是老不死昔日藏娇用的金屋,没准里头有许多既咸湿又快乐的回忆,岂容他人二次玷污?要也是他亲自弄脏才对,你小子也配滚他的床单?”
“……藏娇?”耿照可以说是震惊了。石世修瞧着仙风道骨飘逸绝俗,这两字与他的形象太过扞格,光想便觉不适。
阙牧风乜着他,轻蔑中不无怜悯。“那厮也是人,也会肏屄好吗?要不我姑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石世修曾纳一妾,说是“纳妾”,实际上并未明媒正娶,而是偶然救了一位流落至此的南陵女子,照顾着照顾着便好上了,索性盖了留梦轩安置。
异乡女子被称为于好,据说初来时连官话都不怎么会说,石世修教她“你好”之类的问候语,女子会意之后,也指着自己说“我好”,故尔得名。
于字,便是“我”的意思。
此地以“留梦轩”为名,按阙牧风的天才理解,定是用了“好梦留人睡”的香艳典故,听得耿照大翻白眼,深深体会石姑娘管教这位二少爷之不易。
石世修新纳小妾、夜夜留轩拥好梦那会儿,石欣尘的母亲正重病卧床,只剩一口气,没多久便香消玉殒,至于是不是被负心的丈夫给气的,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都是在阙牧风上山前的事,阙家二郎未曾亲睹,仅只耳闻,其转述更是添油加醋,哪个难听拣哪个说,石世修是不是真如此薄情,尚且两说,只能认为这些前朝贵族对血脉的执念太深;相较于此,玄圃舒氏能在舒意浓嫁人前,上下一心侍奉少城主,两者之别,实不可以道里计。
耿照将书斋所历一五一十说与阙牧风听,让他把消息带回通古坊。
两人推敲半天方骸血的动机,仍无头绪,阙牧风确信沿途未有人跟踪,这点与耿照的认知是一致的。
前山差不多是知名书院的规模,屋舍沿山形呈阶梯分布,十几二十幢的层层叠叠,还有个校场,足以容纳百多人读书练武,便放到武林之中,也是中大型门派的架式。
此际离放饭的锣响还有小半个时辰,往食堂的路上没什么人,但室内已须点燃灯烛,才得伏案读书。
整座山头仅不到三成屋舍亮灯,扣掉此际无人的寝居,及伙房等杂役之所在,舟山实际上的弟子怕是未满半百。
“……慕容柔。”阙牧风耸肩。“自他扣押了指南车,附近士绅嗅出浓浓的警告之意,不敢把子弟送来读书,除了少数头铁的,还有我爹那种不怕死的武人,才敢要‘舟山不应庐’这块招牌。
“什么叫毒?慕容柔这一手就叫毒。少了地方乡绅的束修年供,山上的拮据是触目可及。我还在的那会儿,房舍维持得齐整多啦,不似眼下这般。”
这是真忌惮了,耿照心想。“那车有这么厉害?”
阙牧风大笑。
“不,就是辆破车。”见耿照一脸懵逼,摆手道:“借口罢了。便无指南车,慕容柔随便在山上扣条萝卜,结果也一样,意在杀鸡儆猴。明面上是冲着乡绅,其实警告的是地方衙门。”
如伍伯献言,石世修为筑堤防洪提供了偌大帮助,得以打通府署,在一众地方官心目中营造出“隐世高人”、“稀代军师”的形象,仿佛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料无有不中。
“布衣名侯”四字原本只对江湖人有意义,尝过治水立功的甜头,县衙州治的外官们看待君侯的眼光自此不同;考虑到平望的青云路尚须高人提点,上门求教的频次与层级较之过往也急遽攀升。
而这点恰恰碰触到了慕容的底线。
石世修乃前朝贵族,玉京石氏在澹台家君临天下时,可谓名门中的名门,爵位直到石世修的曾祖父才被收回,然荣遇不变。
其下三代均以白身行侯府之仪,车马同制,天子走动如邻翁,故以“布衣名侯”自况。
这般背景,在本朝做个太平富家翁尚且能容,若想把手伸进朝廷,东镇绝不能坐视。
可以想像这些食君之禄的地方官员屁颠屁颠登门拜访、执弟子之礼恭谨问候,乃至称一名前朝布衣为“君侯”的肉麻景象,被镇东将军府无处不在的眼线传回慕容柔耳里时,将军是何等的震怒。
若非考虑北地尚有大批遗老,须适君喻时时奔走,使之不与朝廷扞格,不宜杀人立威,没准慕容早办了石世修;断他一条收受束修的财路,算是小惩大诫,法外开恩了。
耿照终于明白乍听指南车事时,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慕容行事,不会花工夫在无关紧要的浮华表面;若只做了表面工夫,其意必在工夫外。
恁石世修能耐再高,除非铁了心造反,否则是斗不过官的。
将军拿走指南车还算给面子了,让石世修有点东西在外头说,仍占个“贤而遭忌”的大好名头。
阙牧风在外头历练多年,又有被逐出门墙的怨怼,此消彼长,时间久了,自能想明白当中的关窍。
说到“逐出门墙”,看阙、石二人四目相对的尴尬劲儿,耿照认为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只不知他为爱做到何种地步,才气得石世修宁可不要阙二爷这个金主,也不想再看到他儿子的尊容。
“……我写了封信给老不死,正经的。”没想到阙牧风洒脱得很,干脆交代:
“说他女儿只能嫁我了,堂堂男儿汉,我会负起责任。打骂随他,杀剐不行,这是为了他女儿的幸福着想,真要动武我不会站着不抵抗。”
耿照瞠目良久,见阙牧风满不在乎地叼着草叶,施施然迈步,简直难以置信,片刻才吐了口长气:“我要有女儿的话,收到这样大言不惭的信,指不定真的会杀你。”阙牧风大笑。
“你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耿照仍不死心,追问道:“其中必有原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负什么责任?”他十分在意神秘女郎自谓“我从前也问过阙牧风,不知他有无后悔”,此姝既非石欣尘,却有一张难辨真伪的脸,无论有心或无意,有没有可能是那张脸造成了两人间的误会?
阙牧风哼笑:“咱俩何时又有这样的交情了?你倒说说,我是会开哪种玩笑的人?赵公子,你手上的山芋比谁都滚烫,要不先管好自己罢。”故意将“赵公子”三字咬得特别清晰,虽是嘲讽意味十足,却无明显的不悦,只是不想继续拧在这个话题上。
耿照知难即退,两人三转五转来到厨房后门,阙牧风小心推开一条门缝,见内中无人,摆碗叠盘的哐当声全传自前堂里,蹑手蹑脚领着他钻进去,翻出两只海碗盛满热腾腾的米饭,掀开一只喷香的大铁镬,镬内是焖得油亮晶红的带皮五花肉,鲜脂晃颤直欲滴化,肉香浓郁,直欲扑鼻,连耿照这不怎么讲究的木舌头,也嗅出当中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海味,咸鲜交迸,甜润适口,直教人欲死欲仙,竟是一道南方名菜鲞*肉。
鲞音“想”,鱼干也,拿来烧肉的通常都是鳗鱼干;?
发“靠”音,意指以文火收干汤汁,乃南方流行的烹饪手法。
流影城的老泉头精擅各地名菜,独孤天威更是吃遍五道,城中伙食涉猎甚广,故耿照吃过几回鲞*肉,对南方口味的甜咸鲜印象深刻。
“不止如此,”阙牧风压低嗓音:
“这锅是红糟鲞*肉,甜味的来源不是糖,而是红糟——酿红麹酒筛滤所得的酒滓,南方才有的玩意儿——比鲞?肉的发源地还要南边,可谓南上加南。红糟的甜味中带着酒液的醪醇香厚,比蜜或糖更适合红烧肉。李大娘烧这道菜用的也不是黄酒,而是女儿红……你闻闻这个香,你闻闻这个香。”
说得陶醉,手里可没闲着,大杓舀肉,小心翼翼却动作飞快,铺满了两海碗米饭,收得半干的殷红浓汁浇于其上,肉块肥瘦相间,晶莹欲滴。
“……为啥我们要像做贼似的?”耿照忍不住问。
阙牧风咧嘴一笑。“因为我们就是。”
蓦听一声霹雳雷响般的怒吼:“阙——牧——风!又是你!又来偷饭菜吃!你个天杀的浑小子——”一名胖大妇人风风火火掀帘而入,顺手抄起了厨台上的撖面棍。
“走走走走————!”阙牧风塞给他一只海碗,推着少年冲出后门,两人顶着沿途三两结伴的弟子驻足诧望,以及挥舞撖面棍穷追的李大娘,跑了半座山头才甩掉她,坐倒在道旁大石下咻喘时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接着像被点了笑穴似,笑到前仰后俯难以自抑,差点捧不住碗。
“小心……哈哈哈哈……你小心点,别跑了半天砸了碗,白饶!”阙牧风好不容易缓过气,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他。
“吃!美死你。”
还真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耿照觉得这碗红糟鲞*肉特别好吃,直是平生未有的美味,配饭尤其过瘾,差点把舌头都给吞了。
李大娘的红烧肉不只有烧化的厚切大块五花肉,还有笋块和水煮蛋,同被醇厚的肉鱼酱汁炖得酥透,裹上晶亮鲜红的半透明浓汁,少年终于明白阙牧风为何要拿海碗盛,这玩意真能逼人吃完整锅饭。
“她还记得你的名字。”耿照稀里呼噜地扒完大半碗,忽然想到,忍不住笑起来。“你不都下山六年了?”
阙牧风用箸底挠鼻子,忍笑继续扒饭。
“忘不了,我从小偷到大。有阵子我专偷老不死的膳盒,吃完还装些骨头剩菜原样放回去,李大娘恨死我了。”
耿照正色道:“我觉得她应该挺喜欢你,只拉不下脸。换作是我,绝不只追你半座山头,下毒的心都有了。”阙牧风噗哧一声呛咳几下,连连捶胸,咳完继续低头扒饭,啥也没说,估计心里也是同意的。
其实阙家二郎和石姑娘挺般配,耿照边扒饭边想。
两人站在一块儿,瞧不出石欣尘的年纪长他忒多。
反正女大男小的夫妻组合所在多有,染红霞也大他六岁,两人终是走到了一块儿,可见事在人为。
耿照早他一步吃了个碗底朝天,连红糟酱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拍拍肚皮。
忽见山道对面,竖了座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四角镌有云纹的长方碑冢,碑顶刻着“龙跨千山”的四字横幅,龙字左侧镌了小小的竖写“廿一”二字,仿佛这才是文头,横幅下书有龙飞凤舞般的四句诗:
“祖龙跨海日方出,万壑千山独自飞,但使太平书青简,愿事元君住翠微。”
诗句旁另有几句零散刻文,虽是相同的字迹,明显非成于一时,颇有注脚的意味,如“诗礼传家,俱为国梁”、“儒者当心怀苍生,穷则如龙潜渊,守晦深藏,达则跨山越海,兼善天下”等等,佐有大小篆印,以字章成图,亦是美仑美奂,看得人心旷神怡。
“……你听他在放狗屁。”
光凭阙牧风不屑的语气,便知碑帖定是出自舟山之主。
“诗是他写的,篆章也是他刻的,可干货不在这边,而在背面。有没发现山道特别曲折?就是为了确保大家先看到他涂抹留字的这面。”
耿照半信半疑,绕到碑后一看,果然背面有巨型浮雕,虽是人形,却十分的怪异,颇异于寻常碑林所见——
碑中之人有三对臂膀,一对单手指天,一对作势锄地,另一对手臂却是一屈一伸,并掌如刀,当胸贯出;腿脚亦有两双,其一单膝跪地,其二不丁不八,朝前的脚尖微微向内,蓄势待发。
人形的衣裤绉褶、指掌纹理栩栩如生,对人体比例的拿捏尤其毒辣,扬弃写意的艺术讲究,无比鲜活地表现出某种动态。
若有三对手脚三颗头,还能说是三组重叠的人形图样,但碑刻里偏只有一个发盖及肩、深目高颧的异域男子头颅,精细之甚,乃至令人产生不适的感觉,仿佛不管走到哪边,都被那双斜视的浓眉大眼盯着瞧。
而“精细”对三双臂膀引发的肢体走向、衣褶牵连等,则造成灾难性的影响,只觉处处扞格歪曲,直接把它当成三头六臂的阿修罗来雕或许还不致如此,诡异到令人生出困惑之感。
云纹冢碑的右上角刻着“廿一”二字,大若并掌,字体丰润、提按分明,线条劲健空灵而有弹性,瞧着眼熟,此外再无其他字刻。
耿照暗自凛起,不由得留上了心。
“你是到哪儿都盯着人家武功秘笈瞧的体质啊。”
阙牧风见他打量得入神,故意啧声。
“武功秘笈?”耿照猛然省觉,浓眉轩起。“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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