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2/2)
“我母亲如此奉献,其时也不过才新晋为茯背使而已。她的侍女原来一直是她的教中上司,就近监视,日夜在她耳畔吹风,指使母亲做出种种天怒人怨的事……这是她亲口向我承认的。”
名唤容嫦嬿的中年妇人天生一张马脸,僵冷如行尸,蜡黄的瘦脸不苟言笑,身上带着腐旧的陈年檀香味。
约莫是不费吹灰之力便逮着舒意浓,得意之余,话也比平常多,不觉把整个计划对束手无策的二小姐说了个七七八八:
教尊无意授予母亲起死回生之术,但容嫦嬿在教典中发现另一门秘法,只有具备“教尊新妇”身份的女子能够施行,教母亲在绘满符箓的阵图中与男子交媾,出精则杀,取其精、血、魂等三元淬炼;三元满溢之际,母亲便能再度于玉宫之中凝成元胎,以此法可诞下任何既死之人。
“……对我来说,最难解的部分,是我母亲何以能信这种鬼话。”
舒意浓凄然一笑,玉靥青白,如映霜雪。
“那会儿我十六岁罢?莫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些个神神叨叨的无稽妄言,哪怕是六岁,谁也休想这般诓我。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我对她其实非常陌生。”
舒意浓之母姚雨霏深信不疑,远离天霄城买地盖屋,正为施行秘法,否则以山下民风纯朴,岂容主母日夜宣淫,祈灵厌胜?
按容嫦嬿之说,秘法成功后,沐于男子精血中的姚雨霏,腹部将会在十日内隆起,结成十月之胎;这种迅速长成的异能,正是元胎有别于庸凡处。
离开母体的元胎,不免受天地之斥,相当于人体的排异作用,以免强大的元胎干扰常行,改天易地。
为使元胎避过大劫,须得浸入至亲之血,以相连的庸凡之血掩盖先天之异,才能化险为夷。
而舒意浓存在的价值,便在于以自身的庸俗平凡,提供新生的兄长掩护,容嫦嬿因此才与母亲分头进行,确保计划不出纰漏。
“……最后,是小姑姑救了我。”
“小姑姑?”耿照是头一回听说她还有个姑姑。
“嗯。”舒意浓轻道:“那会儿谁都不在意我,我在城中就是只傀儡娃娃,只有母亲在的时候才会摆到众人面前。容嫦嬿把司剑、司琴也抓起来,唯有小姑姑她发现我整整不见了三日。”
小姑姑名唤舒子衿,舒意浓之父舒焕景暴卒后,身为舒氏血脉,舒子衿一度与嫂嫂姚雨霏共治天霄城,但毕竟无心权力,不久便搬到回雪峰隐居,不再过问繁琐的城务。
姑嫂二人情若姊妹,舒意浓自小便爱黏她,算是极少数能在姚雨霏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重获自由的舒意浓,不顾身子虚乏还带着伤,跨上雪狮子疾驰百里,赶到母亲施行秘法的庄园时,恰恰目睹骇人的一幕:
石室里,在以血绘成、已涸成带紫焦褐的巨大阵图间,母亲雪白修长的赤裸胴体浮在半空,身上溅满了血污精斑,很难说是淫靡香艳抑或怵目惊心。
少女从未见过母亲一丝不挂的模样,但那双修长浑圆的美丽长腿、圆滚弹颤的肥硕乳瓜,乃至彤艳艳的乳晕和勃挺如葡萄的乳首,无不带给她强烈的视觉震撼,扑面而来的冷艳色气以及她心底对母亲的温情渴望,两边疯狂拉扯着,几乎将她的理智撕碎。
更何况母亲还挺着巨大的肚子。
那从大腿根部便高高隆起、延伸到摊坠的双乳之下的异样圆饱,像是在秾纤合度,修长到令人垂涎的母亲身上随意添加的外物,突兀得不似真有,却令人无法移目。
舒意浓从没想过“怪异”和“妖艳”能如此尖锐又和谐地融为一体,不忍卒睹与难以移目竟能同存于一物之上,但她无法不看。
因为母亲高耸的腹中透着光,映出皮膜下的血络细丝与脏器阴影,居间一物似正不停蠕动,舒意浓甚至能分辨出那玩意儿动得最厉害的头颅和手臂,像是它以掌撑顶着母亲,以致将她离地抬起,浮于半空,却仍不能出。
母亲张大嘴却只能发出低吼般的惨叫声,浑身的孔洞不住骨碌碌地溢着血,嘴里还冒出酸水之类,整个人剧烈地痉挛抽搐。
舒意浓腿软到连扶壁都站不起来,遑论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怪异地扭曲挣扎着,最后“轰”一声迸开,裂成胸腹、手脚等几大块,鲜血碎肉浇得她一头一脸!
这还没有完。
满地残碎间,一团似光似影、边缘扭曲不停的诡异妖物,自母亲绽裂的躯体中段爬出,歪斜着比例奇大的脑袋,颤巍巍地举目四眺,似乎有些茫然;片刻,婴形幽影才迸出一抹宛若磁震的怪异声音:“母……母亲?”
舒意浓用力眨了眨眼,它每一晃便突然移位,在偌大的石室中不断改变自身所在,却看不见移动的轨迹,甚至连残像也没有;见幽影一一举起尸块,又或将它们往最大的躯干尸块处聚拢,舒意浓用力眨着泪水满溢的眼睛,无法判断眼前所见是自己的想像抑或真是如此,谁知下一霎鬼影突然贴到她面前,嘶吼道:
“带……娘……回家!”
“哥哥……哥哥!”
少女哭叫着从恶梦中惊醒,赫见小姑姑满面关心,扶她的肩殷问:“有没有受伤?还有哪儿疼?”舒意浓小嘴一扁,“哇”的一声扑进小姑姑怀里,嚎啕大哭。
小姑姑骑的是卫城的健马,远不如惊涛雪狮子神骏,骑术也不若她精湛,被舒意浓甩在后头,迟约一刻才到。
石室里的血符箓和堆积如山的男子尸体还在,独独不见母亲残尸,更别提那诡异的婴鬼。
舒意浓起初并未意识到有什不对,直觉便对最最信任的小姑姑和盘托出,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的话听起来毫无道理,尽管小姑姑依旧温柔倾听,满目心疼,未有一丝不耐,但少女知道小姑姑不信她。
“你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再加上这般奔波,便是偶见幻象,也没甚奇怪。”小姑姑柔声道:“这,便是武学上说的‘心魔’,不是只有在修习内功时才有,惊骇太甚、过于疲惫也可能遇到。先调息些个,我给你找点吃的喝的。”
不行。
舒意浓定了定神,捏着小姑姑的手,哑声道:“先……先回去,回……回城里去。哥哥让我……娘在城里……”勉力迈步,谁知膝弯骤软,幸被小姑姑搂了个正着。
幽影冲她说的那句“带娘回家”,正是兄长的语气。
尽管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她聪明百倍的兄长仍在重生为元胎的一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它捡拾尸块的恐怖场景,如今一想起来舒意浓便止不住泪;若未及时浸泡至亲鲜血,兄长还能再世为人么?
“我们回城去。”她定定望着小姑姑,贝齿几乎咬破干裂的嘴唇。“要快。”
小姑姑拗不过,只不许她再一骑绝尘,跑出视线范围。两人最终并辔疾驰,仍是尽快赶回了天霄城,而迎接姑侄俩的却是姚雨霏的死讯。
“没人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回城的,院里仆妇整理房间时,才发现她七孔流血,仰躺在锦榻上。我的家臣墨柳先生颇通医术,也懂一点仵工,推断是经脉尽断而亡,却无有外伤,对外也只能说是得了急症。”
耿照思索片刻,突然发问:“我虽不识墨柳先生,但‘柳叶银镝,四大家将’的大名还是听过的。对外的说法姑且不论,天霄城事后并未追究凶手,看来墨柳先生不以为有人行凶,而是真当作暴卒处理?”
舒意浓道:“我母亲为求元胎,不知吃了多少奇怪药物,事后整理房间,搜出大批于身子有害的物事,其毒不下于五石散。墨柳先生说若无良医指点,又或吞服无度,以致缩短寿元也不奇怪。”
“那个奉玄教的容嫦嬿呢?”耿照又问:
“你脱困那会儿,可有留下活口?”
舒意浓对他着意于此颇有些诧异,但证诸“阿根弟弟”过往的表现,于此似又不应感到意外。
“我小姑姑温柔善良,剑下从不取人性命,只将她囚于地窖内,不许任何人探视;待我俩回城,欲提来讯问,才知容嫦嬿已不知所踪。小姑姑说,早知便让墨柳先生先审,可后悔也来不及啦。”
耿照待她说到一个段落,才缓缓开口。
“此事之奇,奇在令堂既于百里外爆体身亡,又岂能在城内七孔流血,正寝而绝?除开姐姐所见非真的可能性,这分作两处两个死法的两具尸体中,必有一具为假,也可能两者皆——”
“不,我还没说完。”舒意浓俏脸阴沉。
“我也想过,以当时三日未食疾驰百里,体力精神消耗殆尽,或许是我自己生出心魔,看见幻象也说不定。小姑姑的说法,在那会儿我是信的,直到我母亲的守灵夜。”
“那晚,我独自在灵堂,为母亲折纸莲花,一名头戴髑髅的红衣女子出现在我面前,自称是奉玄圣教的使者‘死海血骷髅’,说我母亲因擅行秘法,以致死无全尸,若我不想步上她的后尘,便只能归顺圣教,为教尊所驱策。否则,纵有‘人间不可越’之天险,谁也不能保我玄圃舒氏安泰。”
耿照微微一笑。
“我亦能渡过‘人间不可越’,也不见姐姐有多怕我。”
“你那是投机取巧,邪魔歪道!”
舒意浓狠狠瞪他一眼,无奈绝世妾颜之下,只得七分妩媚、三分薄嗔,便是目光杀人,那也是给醉死的。
“彼时我并不怕她,也不信有秘术,石室所见,不过是疲劳生出的幻觉,直到她发动我母亲身上的‘教尊新妇’印记。”
“……那是什么?”
耿照闻言皱眉,见舒意浓比了比额头腹间,兀自不能理解。
“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像某种发光印记吧?纹理有如花卉,挺好看。印记并非重点,血使大人隔空一招,母亲的遗体便即浮起,蓦地寿衣绽裂,丝缕不存……我是见惯了擒龙控鹤之术的,那决计不是内劲所致。母亲……是真的浮了起来,自肌肤下放出光芒。”
舒意浓喃喃道,语气宛若神游,眼底却清楚浮现恐惧之色。
“除额头、胸口和下腹间的花卉黥纹外,她身上到处都是一圈一圈儿的、不规则的扭曲细纹,像缠绕着蚯蚓也似,遍布于躯干、臂膀和大腿上……突然间,我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些细圈儿横截的肢体分段,便是我母亲在石室里碎成的尸块,是被我兄长带回天霄城之后,以秘法重新连缀,所留下的接痕……那并不是我疲劳已极所见的幻象,而是真的!是真真切切发生、只有我才知道……说出来谁也不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