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九十章 【第九十折 天星照见,素手纤纤】(1/2)
这位雪肤花颜的黑衣女郎莫婷,自是血甲门“赤土九逆修”之首、人称“冥迢续断”的莫执一之女。
在无乘庵前那个杀戮难止的血夜里,莫执一为救爱女之命,替莫婷挡下杜妆怜之剑,失去操刀如神、外科通圣的左手,母女俩至此惹上红衣白发的杀人女魔,不得不随无乘庵诸人漂泊天涯,东躲西藏,托庇于怜清浅与杜妆怜的约定之下,倏忽已过十一载。
昔日天才早慧的神医之女、亦是国手种子的莫婷,如今已届而立之年,只是女郎内外兼修,又精于医道调理,瞧着不过二十许人,容颜之盛与当年并无二致;气质更不消说,随岁月流逝,被琢磨得益发内敛沉稳,英华隐隐,只言片语间便能稳住石欣尘,掌控局面。
这也是梁燕贞拜托她来的原因。
莫执一断手后急于避难,便有莫婷照拂,调复得也不算好,加上失了大部分的三色龙漦,对功体影响不小,内外交煎,堂堂神医竟因此倒下,其后时好时坏,迁延许多年。
为免拖累无乘庵众人,莫婷一度与母亲脱队,留在当时落脚的雷阴县郊调养。适逢一位寄宿锭光寺的少年重病,远近名医束手,智晖长老听说县内有对外地来的母女,颇通岐黄,尽管刻意低调,仍救活了几例疑症,于是延请上山,果然稳住少年的病情。
“原来……你是高唐夜的大夫?”耿照听得女郎自述,不禁瞠目结舌。
“有六、七年了罢?”女郎道。“记不清啦,差不多是这样。这‘静麓子’的方子我琢磨了几年,不敢保证有效,但无别策,亦难再延。就算你们不来,我本也打算同须长老商量,让他拿个主意。”
她连须于鹤也识得——耿照倒抽一口凉气。难怪怜贞能布下如许计谋,对锭光寺了如指掌,岂止寺内有人?还是游云岩的头等贵宾。这些年来被母女俩治愈的山上僧众多不胜数,虽是女子,几无不可至之处。
而那名须由智晖长老亲自下山延医的少年,正是高唐夜。
他幼时曾蒙莫执一诊脉,知其病根,才能在紧急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处置,合着也是命不该绝。耿照仔细观察,见青年眼尾额际有些细小的陈疤,像是医者惯用的柳叶银刃所遗,无怪乎莫婷放血的动作快得惊人,显非初次为之。
莫婷请耿照取来被褥,不是怕高唐夜着凉,而是叠起后让他枕靠,垫高头部。就着光线望去,披头散发、唇颔皆髭的高唐夜看似野人般不修边幅,细瞧才觉异常年轻,双目紧闭时甚至透着股少年感,高挺的鼻梁与深目隆颧颇有胡风,轮廓十分立体。
耿照并不知道诞下青年的侍女,是高声载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胡姬,因为语言不通,怕连高声载自己也不确定所谓“胡姬”是被抓来充数的西山毛族,抑或当真从更西更北之处来的异域女子,只是图个稀罕,尝尝鲜罢了。
胡姬从买来到难产而死,甚至还不满一年,她对自己的命运似乎一无所知,初夜时激烈抵抗、哭叫,失贞后又似有寻死之意。
这异样的新鲜感起初令老人淫念勃发,玩得不亦乐乎,颇有雄风复起的况味,但始终肏不服的玩物很快就教人兴致索然,多毛微糙的胴体尽管曲线玲珑,肌肤却不及寻常勾栏的娼妓滑腻怡人,味儿还浓。样貌标致又怎的?肏得不爽也谈不上偏宠,遑论感情。
爱屋及乌,恨也一样。若高唐夜是哇哇啼哭的寻常婴儿,难保高声载不会更厌弃,避之唯恐不及,反正他又不缺儿子。偏偏这娃儿安静得很,摇篮便放在老人的胡床边也不成问题,一老一少两父子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各自安生,两不相碍,反而成了陪伴他最久的一个。
原本高声载雕刻木头,是为维持用刀之手的稳定,他这辈子的死敌全是老天收去——尤其是怜成碧、慕怀春这俩牝鸡司晨的臭婆娘——但屡出重拳揍倒他的也是老天爷,高声载未敢松懈;下半身固然是完蛋大吉,手上功夫不可偏废。
依他一贯的“高瞻远瞩”,婴儿尚在襁褓之中,便想着要雕什么给幺子把玩,反正将来都是要出家的,佛像还怕看不腻么?索性雕了些持刀小人给他。
至于那后来成了高唐夜迄今廿二岁的人生里、无法磨灭的生命印记,就不是郁郁以终的失势狂人所能预料的了。
青年直到此际都牢牢握着簇新的独轮车甲士,可见木偶于他之紧要,失去意识也不肯放。石欣尘腿脚不便,耿照又已出入数回,取来被褥等,莫婷为高唐夜止血敷裹妥当,说要去后进一趟,嘱咐耿、石照看青年,径离厢房,片刻后头便传来打水的声响。
耿照心想:“这位莫姑娘真是体贴周到,心思细腻。此事原可使唤我便了,她却亲力亲为,毫无架子。”他是清醒的三人中唯一不通医术的,粗活照理都该落在他头上。但莫婷仅在离不开高唐夜那会儿央他帮忙,不以为是耿照须尽的义务,比口头上的尊重要重得多,足见女郎看待旁人的心思。
百无聊赖,少年见高唐夜攒小人攒得指节绷白,唯恐他弄伤手掌,俯身凑近,正欲一一掰开手指,冷不放青年抡拳上击,撑地扫腿,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衣发唰唰卷扬间,掌气当胸贯出,正中耿照!
高唐夜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舞,连眼睛都未睁开,无丝毫提气运功的前置动作,速度快绝,按理无幸。但耿照血热尚未全褪,仰头倒翻,几乎是贴着撮拳上击与扫堂腿避开,至此耗尽残余的血行之力,防不住青年袖底穿出的一掌。
“……耿照!”石欣尘弃了手杖,点足扑至,柔荑一抓一抵按他背心,注入绵和内息,护其心脉,边为他推动功体,化去掌劲。岂料内力却如泥牛入海,非是点滴化散,而是沙浆被汹涌的海潮旋搅带去,顿时失去控制。
女郎撤掌不得,就这么“黏”在少年背上,丹田里的真气如缫车丝卷,难以抑制地涌入耿照体内。
耿照在中掌的瞬间,忘了彼岸花毒剥夺内息感知一事,本能运功抵挡,随浑身气血一晃,忽涌起熟悉的感觉,仿佛内力又重新回应召唤,调动由背门“至阳”、“灵台”两穴疯狂涌入的真气,如挥旗驱兵,合万马千军于一处,从被击中的胸口“膻中”要穴反激而出,震得高唐夜脱手踉跄,登登登连退几步。
久违了的真力运行之感贯通经脉,耿照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总算未失清明,唯恐高唐夜失足,撞伤头颈要害,连忙伸手去拉。
余光所及,却见失去平衡的高唐夜依然闭目,莫说惊慌失措,面上连半点波澜也无,宛若沉睡。
仰倒间的青年双掌连出,如封似闭,又像比划着夜空中运行的星辰轨迹,大开大阖,接连拨开耿照的指掌,每一触都能从少年腕臂间借到些许气力,到得耿照力尽时,青年已稳稳立住脚跟,圈掌如移星运斗;啪啪几下贴肉交击,耿照勉强挣脱他掌间的异样黏劲,跃出战团,踢倒了大片木偶。
“这是……天星掌!”石欣尘及时回气跃至,堪堪接住耿照,在他耳畔低声提醒:“他与上人关系匪浅,此掌天下再无第二人能传。”半天未有回应,见他一径低头,呆呆望着双手,不知发什么愣,用肩头轻轻撞他:“……喂!”形势虽奇诡难言,却又气又好笑,若非咬住樱唇,怕是要噗哧一声笑出。
好像认识他之后,把十几年份的笑都笑完了,女郎心想。是从前笑得太少,还是现在笑得太多?
耿照回过神,没头没脑道:“石姑娘,烦再输点内息给我。有劳。”石欣尘依言为之,却未再发生适才那般内力汹涌而出、全不受控的异象,耿照的功体依然如一座沉睡的大山,饶以女郎的修为深湛,推挪起来仍十分费力,颇有蜻蜓撼柱的无力之感。
“不行……感觉不到。”少年喃喃低语,难掩失落。
“怎么了?”石欣尘轻声问他,耿照只是摇头,未再多言,抬向高唐夜的眸光有些复杂,但女郎能猜到是为什么。
在她看来,高唐夜的修为不俗,这天痴上人剃度前的独门绝技《天星掌》在他使来,起码得浸淫二十载以上,才能有如许造诣。但高唐夜被送来锭光寺也不过十余年,更不是一开始就拜入天痴门下,若非如此,行云堡于七砦争盟的态势绝不是现在这副熊样,高家四郎也不致沦为渔阳的笑柄,以傻瓜之名风闻武林——天痴护短的名声可不是开玩笑,谁敢这般嘲笑他的传人?
毋须练上二十年,便胜似练了二十年,只能说是世间奇才。
石欣尘很快便知道是什么原因。
高唐夜啃咬着拇指指甲,浓发下的眼睛瞠大如铜铃,盯着被耿照踢倒的成片木偶,浑身颤抖,似是强忍着怒气,又仿佛焦躁难耐,予人“意志困在身体里,专心地无能狂怒”之感。适才的对战更像无意识间的本能,一旦清醒过来,便失去战斗的能力和意愿。
——有别的东西牢牢吸住他,攫走了青年的全副心神。
常人会诟骂、乃至攻击对手,但他连愤怒都异常专注,以致无法言语,遑论动手。这样的人埋头苦练一年功夫,会不会有常人三五年的效果?看着这一屋子难以数计的精巧人偶,想像施加于其上的图纸设计、雕錾工艺,以及摆放成阵的各种讲究等,以同样的专注钻研天星掌,有此造诣也是份属当然。
持续紧绷的高唐夜看上去极其不妙,佝偻的高瘦身躯宛若抽搐,离癫痫仅只一步;额角青筋浮露,五官立体的俊脸由红胀紫,更糟的是裹住半边脸的棉巾渗出血渍,明显是用力过猛,创口爆开。
万一头风复发,恶气失控,不晓得莫婷能不能再救他一次?耿、石二人束手无策之际,忽听一把柔嗓温言道:“四郎,别用力。身子放松些。”正是黑衣女郎去而复返。
两人如聆仙纶,只见莫婷不慌不忙,将手里打满水的木盆棉巾放在门边,轻移莲步,不紧不慢地走来,玲珑浮凸的娇腴体态如信步闲庭,瞧得人十分放松。
她行到高唐夜身畔,素手拢裙,并腿斜坐,不见一丝戒慎小心,却未碰倒半个人偶,仿佛身轻如絮,不仅心细,更是女郎身法和内力修为的至极展现。莫婷微笑坐定,与他肩靠着肩,伸手轻抚他的背脊,动作极慢极轻柔,浑不着意,望之令人无比安心,遑论身受。
“放松……放松。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很好,就是这样。”
高唐夜仿佛突然恢复了呼吸的能力,身子一颤,随女郎温柔宁定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吸吐吞息,才软软倚向她浑圆的香肩,但双眼仍死盯着耿照脚下,攒着独轮车木偶的手背绷出吓人的煞白。
耿照心念微动,闭上眼睛,心境返照空明,清澄一片;片刻后睁眼,学着莫婷放松肩背,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慢慢蹲下身子,立起一匹载着枪兵的木马,转了个方向,压住一张纸片,然后再立起另一只——
复位的工程,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浩大繁琐。
虽不能运使内力,但“入虚静”之能未失,耿照潜入虚境中调出适才匆匆一瞥的留影——即使当下没意识到看见了——记下扫倒前的阵式排布,再返回现实中依样画葫芦。
“思见身中”能钜细靡遗地重现心识留影,但毕竟被弄乱的木偶数以百计,耿照猜测高唐夜对“一丝不苟”已至执念的地步,摆放若有一处不同,只怕他反应更大,还不如不摆弄,宁可反复遁入虚境确认,每次只记牢一小部分,不求快而求无误,复位竟花了近半个时辰。
抬见青年坐于原地不动,肩背却是前所未见的松弛,几能读出透体的“舒坦”二字,倚着莫婷的模样宛若稚儿。
不再狰狞眦目、切齿咬牙后,清醒灵动的高唐夜可说是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飘忽的眼神一边回避着耿照,但又不时躲在垂帘似的浓发后偷窥少年,那种不敢直视却难掩心痒的模样也像足了天真孩童,令人无法生厌。
自入渔阳以来,耿照已见过两名堪称绝世美男子的典范:石世修之美,足以超克残酷的岁月痕迹,其星夜袒露、挥锤打铁的模样宛若图画,集秀气、英气和灵气于一身,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在父亲身畔也只配作流萤点缀,难与皓月争辉。
别王孙则是颓废到令人生怜,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喷发,就连男人见了,都忍不住生出形秽之感,决计不想与此人站在一块儿,自取其辱。
但,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统,可说是极精致的粗犷,宛若雕錾的五官轮廓令人爱不释手,乱发胡渣竟生出反衬的效果,鲜血伤疤亦然,欲盖弥彰。
同样有着毛族血脉的韩宫主韩雪色,虽也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气度风范令人心折,然而论精致不如混血的高唐夜,粗犷则有胜之,怕也是血裔使然。说到英雄气概、待人接物,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与奇宫之主相提并论,此一节亦毋须赘言。
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却非全落于空处——应该说除了落在空处的,他在“注视耿照”与“移开视线”之间,往往会在地面的偶兵间多留一瞥。耿照原本以为他是在看摆放的位置对不对,但高唐夜是先盯着他的手瞧,直到耿照放落偶兵,青年才从指掌瞟向脸面,而在对上视线之前移开,扭向空处时又多看了偶兵一眼。
他渐渐掌握高唐夜的“傻病”是怎么运作的:青年其实自有一套规则,相较于常人对把握原则的灵活尺度,高唐夜的规则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才是其行为显得异乎常人的真正原因。
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缘故。越是埋头钻研、探究原因,越能贴近他所看见和理解的世界。
耿照重新遁入虚境,调出心识留影,花了点时间,一帧一帧地比对、推敲高唐夜的视线所指,答案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返回现实的少年定了定神,轻轻将一只骑兵向前推移,高唐夜眸光骤亮,居然忘了该回避视线的交会。耿照不给青年反应过来的机会,按虚境中默记于心的一百二十步,依序移动偶兵。
大约在第二十步时,高唐夜的视线便与少年的落手同步,如石世修引吭打铁时那样,节奏对得精准无误,直到第一百廿一步耿照顺着他的目光指引,挪动心象中不曾动过的偶兵,如此又走了七十七步,最终四目相对,两人齐齐露出微笑。
对高唐夜来说,木偶从来不是摆设,每一只、每一霎都在移动,恍若川行。偶兵之下压镇的纸头,写着代表某种流动意义的符号与数字;旁人所见至多几字、几行,能瞧进几片纸就算是善于观察的了,高唐夜却能尽收眼底不说,数字与符号更交织着显现出流动的样态,在他的心象之中冲杀进退,或守或溃,是完整的动态。
耿照乃是世上头一个、恐怕也是迄今唯一的一个,为青年重现这份心象的人,两人甚至没交谈过一句,其实也毋须开口。
高唐夜很快便理解耿照是怎么办到的——虽未言语,耿照也无法肯定他有没有“入虚静”、“思见身中”的概念,但高唐夜知是自己多瞥的那一眼调动了少年。之后换过几种示意法门,耿照总能一一会意,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耿照终于意识到这些便是偶兵的规则,如刀牌手、马军、长枪兵之间的循环生克,甚至能隐隐理解纸片所绘的符号。
两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开始尝试起捉对厮杀来,要不多时,第一波便以少年的大败亏输收场。
除了日九之外,耿照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早早就被送上朱城山的他,甚至不能说有童年。童玩、游乐什么的,是更小的时候姐姐耿萦带着他玩的,但穷铁匠的孩子也得帮忙家计,无论年纪多小;姐弟共享时光里的所谓“游戏”,其实多半是编织、采集、刷洗之类的营生细琐,只因为有姐姐带着,才成了游戏。
直到此际,耿照才突然体会到这个复杂的战争“游戏”有多好玩,是高唐夜赋予它精巧绝伦、又无比拟真的规则,正因极难上手,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也好玩到难以置信——
“再……再来。”
耿照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高唐夜开口说话,又惊又喜。青年的嗓音听着有点黏,似乎带点鼻音,兴许是少与人语,不甚流利;声线听着像成人,口气却是不折不扣的孩童。“不要……那么容易死。”
他从战阵杀伐的沉湎中回神,赫然发现高唐夜不知何时,已无力自行坐起,枕于莫婷丰腴肉感的大腿,面色灰败、冷汗涔涔,像尽情游玩后精疲力竭的孩子,分明已挤不出几分清明,仍睁着大眼睛不肯睡去,闪烁光芒的散瞳直勾勾瞅着他,笑意纯真酣畅。
耿照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欢快的表情,心弦为之一震。
而二姝俏脸满是深忧,石欣尘早取出针匣备用,莫婷冲他轻摇螓首,又哀伤垂眸,哄稚儿般轻拍高唐夜,仿佛这样能为青年减轻身上的苦楚。
就在方才两人执棋大战间,高唐夜的脑侧两度爆血,全赖莫婷妙手区处,并未打断对奕,但治标的法子也差不多到了头。再这么下去,即使勉强维系高唐夜的命征,或将使他半身不遂,遗下更大的痈损,也可能明后天依旧得死,根本称不上延命。
——是到做决断的时候了。
“四郎,你听我说。”耿照趋前,直视他逐渐黯淡的褐眸。高唐夜一瞬间本能地垂眸回避,最终仍是勉力翻开眼皮,怯生生地迎视少年,如受伤的小动物般,或许也已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会想法子治好你。等你醒来,我们再打一场,这回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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