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尘近劫远 第74章 玄玉青霄 星罗神异(2/2)
燕犀心中正替他大声叫好,心想这二世祖不错啊,没给夫人丢脸!
冷不防被包干粮的油纸捏成一团扔中脑袋,不用想也知是谁干的,气虎虎地抬头:
“……你干什么!”
“让你别装睡啦,换我睡。”阙牧风抬头看了看月影,往她身畔一指:“坐过去些,人来能看见你。”
(这样一来,我也能看见人。)
燕犀知他有深意,不费时间斗嘴,依言而行。
阙牧风指示绣娘挪至自己身畔,对燕犀道:“一次只让他们看清一人,养成习惯。你别睡,若有人窥看,记住当时月亮何在,那人待了多久,间隔几何。”说完蜷入阴影,片刻便无声息,只余背心微见起伏,瞧着就像角落里的另一只粮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绣娘身无武功,不适合也不具备守夜的能力,仅由燕犀与阙牧风两人轮流,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算是严苛。
第二天阙牧风不在勘查上耗费心力,与燕犀分别上盯丼栏,试图摸清巡戍的规律。
看守出乎意料地松散,幸而并不随性。
井栏外有无守卫之类,井底无从知悉,但有探头往下瞧的,一天内仅有早晚两次;早上那次会缒下绳索,将溺桶拉上去,换个干净的下来,非只是倾去秽物,再滴着汁水垂落井中,显是考量到女子好洁,对燕、绣二姝格外礼遇。
缒绳看似有可乘之机,仔细一想便知不实际。
只消在井口布置刀枪,便能阻其攀出,最不济还能砍断绳索,这高度是足够摔死人的,开不得玩笑。
坐牢百无聊赖,起初三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燕犀这才知道绣娘那“兰大家”之名真不白叫,本名兰绣景的绣娘是弹剑居的原主等,但到第三天上,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能说的早已说得差不多,还没说的,多半也不能、或不想说与人听。
燕犀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坏女人”更真诚无隐的本钱,搞不好她不欲予人知的,竟比兰绣景还多,最终也选择了闭上嘴。
挨到第四天夜里,月过中天后,差不多就在夜班巡视完又过了两刻,隐约听见遥远的更声,守夜的阙牧风摇醒双姝,将她们拉进暗影中,长剑上肩,一拍石壁,丰神俊朗的星目炯炯放光,环视二人。
“我不敢说自己查得够细,机关也所知有限,过去我以为自己挺厉害,但不久前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能有多厉害,二位千万别对我预期过高,我不配。但再怎么说我也尽力查了,这整座枯井底只有一处蹊跷,就是这个阴刻石壁,更精确地说是这里。”指着行脚僧人那向外一翻、屈指扣如狮掌的右手。
这姿势常见于手持净瓶的观音像,作倾洒瓶中甘露之势,手掌外翻是可以理解的。
但阴刻壁雕的行脚僧既没有净瓶,却刻意扣住拇食二指成一竖孔,这便极为怪异。
燕犀凑近观察了半晌,蓦地会意。“这是……钥匙孔么?”
“试试看便知晓。”他背转身去,从贴身密袋中取出如梦飞还令,以身体遮掩不教双姝看清,试着将发针插入孔中。
这竖孔比骧公铁箱上的更狭而长,但玄铁铸成的发针硬生生削下妨碍插入的孔壁,根根卡入机簧间,定位咬死,“喀喇!”一声锁心转动,石壁簌簌震动起来,卡于滑轨缝隙的粉尘青苔应声剥落,石壁滑开没入墙中,滑顺得像是浇满膏脂般,竟无半点凝滞!
眼看插于钥匙孔中的飞还令即将撞墙,阙牧风擎出知无斩,一把搠入石门的滑槽,擦得星火交迸,发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擦刮声,拖磨着急遽减速,半天才终于卡死,更不稍动;飞还令离墙不足三寸,阙牧风死死拄剑,不敢松手,额际滴落豆大的汗珠。
石门之内,居然比外头的月色更明亮而柔和,瞧得三人挢舌不下,一时无声。
门内甚是宽敞,足以让三四名成年男子并行,但整体空间更偏狭长,似乎是走廊一类;空气流通,并不闷热,应有外表难见的通风孔道。
最特别之处,在于两侧壁上有琉璃或水精制成的嵌灯,其中竟封入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做为照明之用。
阙牧风去过玄圃山的水精穹顶大厅,知骧公时代的建筑技艺远超今世,但不曾进入石砦密室,否则当知水精灯内所封乃海鳐珠,现今价值连城,但在四百多年前金貔朝那会儿,却是用来制作照明水精柱的材料,并不如何稀罕。
即便如此,阙牧风仍从嵌灯的雕饰工艺等细节,依稀看出玄圃山石砦的风格,不禁暗暗纳罕。
林罗山将三人扔在这儿的用意,看来就是这扇门了;他们未必没搜过他的身,正因搜过,却琢磨不透发簪的用法,索性连人带簪原封不动地搁在石壁前,让阙牧风示范怎么用。
阙家二郎看穿这点意图,将计就计,现在他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探索密道,运气好的话,待天明来人探头时,三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阙府。
但他不能将如梦飞还令留在锁孔里。为此阙牧风不惜牺牲姑姑所赠的知无斩,用来卡住石门的滑动机括,取下飞还令。
他与燕犀将干粮袋和几只牛皮水囊搬入内室——万一无法在短时间内离开,甚且受困于其中,起码有食水能支持——绣娘却露出惊恐的神情,浑身颤如摇筛,一步也不肯入内。
“不行……二郎,我……我办不到……”
她与秋霜洁躲入陵墓密室逃过杀劫,但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内,饱受饥渴折磨,与便溺污秽混于一处,甚至刺血让少主吸食……那地狱般的几日间在绣娘心中留下了阴影,她对“密闭石室”近乎本能地恐惧,宁死也不肯踏入其中。
正自僵持,头顶月华一暗,有人探头入井,随后一捆粗绳飕飕缒下,一人豪笑道:“大爷当真神机妙算!便放着不管,你小子倒是替咱们打开了密门。”竟是宇文相日。
巨汉笑声未歇,已然缒绳滑落,人尚在半空,“己”字型怪刀转出斗篷,挟着下坠之势轰然斩落!
这下似有万钧威力,以巨汉刀落处为中心,井底的岩地应声爆碎!
阙牧风着地一滚,及时摔进了石门,绣娘却反向震飞,被宇文大手一捞扔往身后,娇躯碰着井壁倏又倒地,更不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绣娘!”
阙牧风眦目欲裂,毕竟责任心强过了私情,青年几乎没什么犹豫,起身扑向门边,急急拔出飞还令,正欲抽起知无斩,岂料却纹丝不动,见宇文挥刀扑来,阙牧风咬牙猛踹剑身,被滑轨石门箝弯的剑刃受力不住,“铿!”应声折断,石门无声闭合,阙牧风堪堪滚入内室,免被铡作两段!
眼看石门即将闭起,一人忽被扔了进来,“喀喇!”骇人的骨裂声伴随惨叫,却是随后缒下的守卫,被宇文相日当成门挡。
那人被夹住时并未便死,惨嚎还持续一阵,随着第二人、第三人……被巨汉塞进门缝,石门终于停住不动,留下一道堪容宇文侧身而入的宽缝,巨汉狞笑着挤进来,燕犀俏脸白惨,还未从他填命阻门的残暴中回神,被阙牧风拉着退到廊底,小手冰凉,背门倚墙,进退维谷。
(怎……怎会有这种可怕的怪物?)
这是少女在封闭的长廊间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
眼看退无可退,忽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从四面八方不住涌入光流;刺目的光芒渗入全身孔窍中,肉身迅速消融、升华……至另一处才重新凝结起来,分毫不差地又了聚成一个新的自己——
……………………
“呜啊……𫫇————!”
燕犀扶着石座大声干呕,仿佛要将脏腑全呕出来才舒坦。
阙牧风很想提醒她收声,难保宇文相日那怪物也被阵法移转至此,但看少女吐得涕泗横流,想也知道还是莫说为好。
只希望宇文那厮也是阵法初哥,斥异反应没准儿比燕犀更严重,如此则堪称大吉。
那阵将两人移出封闭长廊的异光,无疑是阵法,且极其高明,效果骇人听闻。
考虑到骧公时代连建筑工艺、机关技术都远胜当世,阵法更强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他在精通阵法术数的石世修门下度过少年时代,从未听闻有能转移实体的阵图符箓,遑论活体。
但初历大型阵法之人,尚不习惯推动阵法的地力贯穿身躯,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大病一场的道理,阙牧风还是懂的。
青年被困在舟山迷阵里的时间仅次于天痴上人,几乎把命送在里头,也是因为初次经历而产生的斥异反应所致。
所幸燕犀意志坚强,身子又壮健,很快便恢复过来。
两人被阵法传送到一处广阔的空间之内,整体感觉像极了玄圃山的水晶穹顶大厅,庄严肃穆,气氛静谧,时光仿佛在此完全停滞,诸物不再衰朽隳坏,得以永恒。
这里无疑和玄圃山的石窟一样,是凿空山腹所致,然而却更像是一座殿堂,居间以宽阔的走道隔成东西两侧,分别竖立着高高低低的青石方座,朝向走道的一面镌刻着飞禽走兽的图腾,以及难懂的文字;一侧图腾全是虎豹熊罴之类的野兽,也有龙鲸等传说中的神兽,另一侧则是禽鸟,次序井然,壁垒分明。
燕犀似乎心有所感,游走于青石座间,端详其上的浮雕图腾,片刻才自言自语道:“没错……肯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见阙牧风投以询色,定了定神,解释道:“若我没猜错,这些个青石台座上,原本摆的是拳证和兵玺。你瞧这图腾雕的是我家的雪貂,旁边是穿山甲,也就是鳞鲤拳;那厢的奔跑豹形,我猜是代表《赤豹乘火》。”
阙牧风默数青石座的数目,果然是三十有三,不多也不少,原本还觉少女之说稍显牵强,随着陆续对上的兽禽名目,这座殿堂显与“卅三神异”有密切的关系,甚且就是《兽禽相血食》的根源所在,藏有那争战胜者的终极奖励,使其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之处!
忽听走道尽处的丹墀之后,桥拱似的高耸牌楼层叠交错处,传来宇文相日理智尽失的疯狂怒吼:“不可能!胡说……胡说八道!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伴随着殴击、捣毁某物的清脆铿响,可见其动摇。
两人循声潜至,匿在牌楼之后窥视,赫见洞门内似有一座瀑布,穿岩流入山腹中,水流凝结成冰,岩隙间如卧着一条须眉宛然、拏珠欲出的霜龙,气势万千,煞是好看,堪称人间绝景。
凝于半空的冰瀑上,交错插着一刀一剑,刀身宽阔厚重,色似极黑,偏偏又微透着光,恍若玉质;剑则是双手带形制,剑茎是古朴的圆柱嵌环,剑锷厚重如楯牌篆印,剑首的部位仿佛嵌了金徽,相隔太远瞧之不清,只觉青铜与黄金两色十分般配,倒也相映成趣。
冰流直下处被人削出大片平面,刻着十来个大字,笔走龙蛇,直欲破空飞去,肯定是绝顶的武者所遗,然而却同青石方座上的镌刻一样,是看不懂的文字。
燕犀倒还罢了,阙牧风虽不爱读书,却能分辨篆隶等各式古文,但此间之字瞧着虽有六书八法的精神,却非他曾见过、学过的任何一种古字,极是诡异。
但宇文相日显然是认得的,倒不如说这无比雄浑的武者留书,正是其暴怒的源头。
巨汉以手中异刃疯狂砍斩冰瀑,阙牧风本以为他是在泄忿,定睛一瞧,更像是想从冰瀑下掘出点什么,边挖边骂:
“什么叫‘玄玉刀斩青霄羽剑于此’?我肏你妈的公孙殃!我祖宇文中擎何等英雄,盖世无双,败剑圣、灭儒宗,无敌于天下;你个小人比武不胜,使阴谋诡计群殴,还有脸说‘斩青霄羽剑于此’?我呸!无耻鼠辈!”埋头斧冰,冷不防开声暴喝:
“你们两只老鼠给老子死过来!要是能从冰瀑底下挖出东西,或可留你们一条全尸。还不给老子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