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左顺门风波(2/2)
方才夏莹莹说过,她的未婚夫婿,乃贵州卧牛长官司长官,姓叶名小天,毫无疑问,就是眼前此人了。
叶小天咬紧了牙关,等着廷杖落在身上。
两条暗红色的廷杖高高举在了空中,大汉将军发一声喊,廷杖就重重地劈了下去。
两记重棍,两声惨叫,第一声还比较短促,第二声就带上了颤音儿。
叶小天愕然瞪大眼睛扭过头去,他一点都不痛,因为他身上趴着一个人,两记重棍都打在了那人身上。
两个大汉将军愕然举着杖,他们一时也没应过来。
刚才刘御史突然从围观人群中冲了出来,一个饿狗扑食就趴到了叶小天的身上,两记重棍抽在他的屁股上,登时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你们……不许动他!不许动他!”
刘御史如愿以偿地挨了廷杖,虽说他是被误伤,效果远不如皇帝直接下令责打他,但好歹这也是廷杖,来日告老还乡、荣归故里,也是一份可供炫耀的资历。
叶小天愕然看着这位疼得花白胡须抖抖瑟瑟的老人家,心头一片茫然:“这老头儿干嘛这么维护我,莫不是要上演一场‘孩子,我才是你亲爹’的狗血戏?”
刘御史放声大呼道:“各位!此人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叶小天!皇上这哪是要惩治不法,分明是公器私用,意图置其于死地啊!哎哟,好疼!好疼……”
刘御史正大声疾呼着,远处突然一阵鼓噪,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大票深青色官袍飘扬而来,全都是身着青袍的言官,御史台集体爆走了!
英雄救美的情结几乎每个男人都有,这些向来以正义使者自居的御史言官们每一个都曾有过这样的幻想。
而今,他们所做的一切既可以满足自己曾经的英雄救美的幻想,又符合他们身为言官的使命,他们如何不群起响应?
李博贤声音朗朗,振臂高呼着,忽然一眼看见左顺门前情形,不由一怔,刘御史这是……
刘恒邑奋力撑起身子,高声道:“诸位同僚来得正好!陛下图谋臣妻,欲杖死其夫,幸被老夫护住!陛下如此作为,何异于桀纣之君?我等臣子安能坐视,当有志一同,匡正君道!”
李博贤马上响应起了刘恒邑的话:“诸位,你们都看到了?皇上如此作为,何异昏君?我等岂能尸位素餐、坐视不理!今日在这左顺门外,我等就要伏阙叩请,请天子罪己悔过!”
众御史和正义感爆棚的文官义愤填膺地跟着呐喊起来:“臣等叩请陛下,忏悔己过!”
徐伯夷眼见群官毕集,群情汹汹,心情也有些忐忑。
但紧跟着发生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皇帝的大伴三德子竟然跑了!不只他跑了,众太监、众锦衣卫大汉将军全都跑了。
“这……这……”
徐伯夷半道儿进宫,不知道左顺门这儿有一条很特别的规矩,那就是:文官在这儿打死人不偿命,这是大明疆域内唯一的一处可以打死人不偿命的地方。
公公们和大汉将军们都跑了,就徐伯夷晚了一步,于是,他悲剧了。
眼见刘御史屁股开花,众文官群情激愤,一瞧这儿还忤着个太监不曾逃走,登时一拥而上,把他围了起来……
“皇……皇上……”三德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御案前:“奴婢奉旨杖刑叶小天,谁料有位御史突然扑上来护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都察院众御史群情汹汹,呼啸而至,他们竟然……他们竟然痛骂皇上昏庸无道,要求皇上立即赦免叶小天,下‘罪己诏’痛悔己过!”
“啊?”万历一听大惊失色,失声道:“台谏官们怎么知晓此事?”
“皇上!”金吾卫轮值都督王海宇匆匆走进大殿:“有一个女子身着凤冠霞帔,自称贵州红枫湖夏氏土官之女夏莹莹,立于午门之前,引得进出官员为之侧目……”
万历皇帝撑着御案,慢慢站起身来,咬牙切齿:“朱行书,你这个混蛋!你不是说夏姑娘愿意入宫,只是惮于婚约在身吗?你误了朕,你误了朕啊!”
三德子欠身道:“皇上,众言官还在左顺门哭叫连天的,您看……”
万历听见那似乎被魔法诅咒过的左顺门就是一阵的心惊肉跳,老朱家的例代皇帝在这左顺门吃过太多的亏了。
他咬了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去,告诉他们,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他擅杀四位土官之故,绝非为了谋夺其妻。他那未婚妻完全是为了替他脱罪,诬陷于朕,你叫他们速速散去,莫要被人蛊惑!”
三德子一听,就跟嘴里吃了个苦瓜似的。
可皇上有旨,他做奴婢的不敢不听,如果不从,虽也不致有杀身之祸,但一旦因此失去圣宠,对他来说,却比丢了性命还要难过。
三德子灵机一动,马上跪倒,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道:“既如此,那奴婢这就去了。”
三德子说着就哽咽起来:“奴婢实在不舍得皇上啊!皇上有胃寒的毛病,没有奴婢在身边照应,还请皇上自己保重身体,莫要吃些冷寒食物。皇上时常目眩头晕,再累了的时候,就叫程贵给皇上按摩头颈吧,他的手艺是跟奴婢学的……”
万历不耐烦地道:“朕只是命你去传旨,又不是叫你去死,你啰嗦些什么?”
三德子垂泪道:“皇上,我朝惯例,左顺门前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现如今言官激愤,臣恐只一露面,就得被他们活活打死……”
万历这才省起左顺门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可也由此他更是悲愤莫名。
寻常百姓被人堵了门口叫骂,也得还还嘴儿吧。
这些言官堵了朕的宫门,大骂朕昏庸无道,朕竟连道旨意都传不出去了?
万历恨恨地一拍桌子,对王都督道:“你去,速速派兵护着三德子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朕唯你是问!”
王海宇一听暗暗叫苦,好死不死的,我现在跑到皇上跟前儿打什么小报告儿啊,这下被抓了壮丁了。
王海宇不敢抗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待他跟着三德子出了宫,一看熊伟盔歪甲斜地站在那儿,登时眼前一亮。
王都督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熊伟!”
“末将在!”熊伟赶紧整整绊甲丝绦,大步赶上前来。
王都督正气凛然地道:“你去,速速带兵护着三德子公公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本督唯你是问!”
熊伟一听,心中不禁大骂,可军令如山,只得答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真要见势不妙,立即脚底抹油,三公公能救就救,若实在救不得,就搬六舅公出来。
六舅公是王都督的老上司,不信他不给面子,还能真打自己军棍不成?
熊伟点齐一路人马,护着三德子如临大敌地赶到左顺门,就见乱粥粥一大群人围成一团。
三德子壮起胆子咳嗽两声,见无人理会,只好硬着头皮高声道:“众大臣听着,皇上有口谕!”
一听皇上有口谕传达,正围殴徐伯夷,对他饱以老拳、踏之以脚的众官员这才停手,纷纷转过身来。
这些官儿们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挽着袖子,有的袍袂掖在腰带里……他们平素体力劳动太少,气喘吁吁,有几个还累得大声咳嗽,那模样可真够瞧的。
三德子飞快地向他们脚下瞄了一眼,就见血肉模糊一个人,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还有参差不齐的几道鞋印。
三德子登时生起兔死狐悲之感:“这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逃得慢了些,竟尔遭了这些文人的毒手哇!”
此时的徐伯夷,已经被愤怒的众官员活活打死了,眼珠子被踩了出来,鼻梁也塌陷了,脸上都看不出五官什么样了,别说三德子根本认不出来,就是他亲娘都认不得了。
打不死的小强徐伯夷,跟叶小天斗了一路,没想到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左顺门,真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三德子见那些穷形恶相的言官御史们都向他看过来,不禁心惊肉跳,忙挤出一副谦卑的表情,用和缓的声调道:“皇上口谕: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等休被有心人利用,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
万历皇帝让三德子去左顺门传旨,心中也难免忐忑:文官们抱成团儿的时候,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就算是皇帝,除非宁可拼着让自己的江山元气大伤,也不敢跟他们死磕。
尤其是,他这次所办的事儿跟他爷爷嘉靖不同。
嘉靖执意要封自己的生父为皇考,只肯认正德皇帝的父亲弘治帝为皇伯父,好歹还算占了一个“孝”字,勉强有底气和文官们硬抗。
他要夺人所爱,害人性命,这算什么?就算叶小天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他喜欢了人家的女人,这整件事也变质了。
万历皇帝正想着,忽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道:“皇上,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兵部尚书乔翰文、都察院右都御史严亦非、礼部侍郎林思言……”
小太监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欠身道:“求见皇上!”
万历一听心头便是一惊,言官堵了左顺门,这个时候这些朝廷大员求见,难道这件事竟已闹得满朝皆知了么?
万历皇帝失神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宣他们觐见!”
呼啦啦,七八件大红袍一起涌了进来,充斥了整座干清宫。
一件件大红袍映得干清宫里的光似乎都是红色的,透着一股子喜庆的气氛,但万历皇帝的心情,却是惨淡的……
谁也不知道几位大臣和皇帝说了些什么,太监们候在外边等了许久,直到被言官们推搡拉扯之下弄得衣衫凌乱的三德子公公回到干清宫。
三德子候着一班大员出来走远了,这才吁了口气,赶紧进到殿里。
万历坐在龙椅上如痴如醉,三德子走到万历皇帝身边,见他眼神发直,呆呆怔怔,不禁担心地道:“皇上?”
两行清泪顺着万历的脸颊缓缓流下,万历皇帝哽咽地道:“朕贵为天子,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都不行吗?都要被他们如此欺凌吗?”
三德子鼻子一酸,声音发颤地道:“皇上息怒,皇上……节哀。那些言官们也是不依不饶,依旧在左顺门前鼓噪不休,奴婢制止不得。皇上您看……”
三德子把脸凑过去,让皇上看他脸上的掌印。
万历皇帝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双睫毛剪断了他的两行泪水,他用梦呓般的声音道:“你去,传朕的旨意,释放叶小天,羁押于馆驿之中,待百官议定其罪,再予发落!”
夏莹莹眼看着李博贤率领众御史言官气势汹汹地冲进宫去,心中的焦急与忐忑却一点也没减少。
在莹莹眼中,那些只会耍笔杆子、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们就是一群羊。
现在这群羊去找那头大色狼了,莹莹心中只是多了一丝希望,根本没有成功的把握。
一群羊斗得过一匹狼么?显然不能!
从不关心朝政、甚至对大明官场一直都没什么认知的莹莹根本不明白:大明的文官,自从永乐之后就发生了变异,他们不是羊,而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莹莹站在宫门前,随着时间的消逝,她的心越来越忐忑,掌心都已沁出汗水。
宫门侧门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人影。
一直紧盯着午门的夏莹莹蓦然张大了眼睛,小巧可爱的鼻翅急剧地翕动几下,晶莹的泪突然就像泉水一般注满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深深为之牵挂的叶小天。
叶小天行刑前已经被剥去了外衣,只着白色小衣,发髻也被打散了,与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但莹莹一眼就认出他来。
叶小天看到了莹莹,欢喜地迎过来,先是急行几步,然后脚步放缓,双眼注视着莹莹,一瞬不瞬,他的眼中也有晶莹湿润的光在闪动。
通过那些御史们之口,他已经知道莹莹为他所做的一切。
莹莹那一身醒目鲜艳的红色嫁服,映到他的眼中,再传递到他的心里,就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莹莹眼中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一直担心从宫中抬出来的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现在看到叶小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是他一步步地自己走出来的,莹莹心中无比地满足,好象她已得到了一辈子所有想要的东西。
“小天哥!”莹莹喜悦地叫了一声,忽然拔足向叶小天飞奔过去。
她穿着新嫁娘的凤冠霞帔,忘情飞奔着,飞奔在高高的黄色宫墙下,飞奔在巨大的红色宫门前。
她奔跑在那巍峨壮观的宫阙前,就像为了心中所爱,义无反顾离开天庭的一个仙子。
莹莹跑着、笑着、叫着,飞身扑了上去。
叶小天张开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莹莹使出全身气力,紧紧地抱着叶小天,好象一松手他就会飞走似的。夏莹莹贴在他胸前,喃喃低语:“我好害怕,小天哥,你没事就好……”
叶小天抱着莹莹轻盈动人的娇躯,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女人喜怒哀乐到极致时,喜欢对人倾诉她的感觉。
而男人大多不同,这时候,他们一般会把所感所悟深深地埋进心底,夯实、发酵、珍藏,偶尔会取出一点,一个人悄悄地回味,却很少愿意把它拿出来与人分享。
直到莹莹放开叶小天,脸上还带着晶莹的喜泪,对叶小天道:“小天哥,你没事了么?”
叶小天这才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微笑道:“嗯!没事了。这一次,是你救了我!”
叶小天眼中露出一丝怀念,柔声道:“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在我眼中从来就只会闯祸惹麻烦的小丫头,现在还真是了不起呢。一出手就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文武百官为你所动,堂堂天子向你屈服!”
夏莹莹破涕为笑,咬着樱唇,眼波盈盈欲流地睇着叶小天,抬起手来在他胸口软绵绵地打了一下,娇嗔道:“好啊你!原来在你心里,人家就是一个傻乎乎的惹祸精!”
叶小天轻轻将她拥回怀抱,柔声道:“傻姑娘也好,惹祸精也罢,我偏偏就喜欢了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夏莹莹被这蜜一样甜的情话打动了,温婉地贴在他怀里,静静地享受着那甜蜜的温馨。
“呃……咳!”李博贤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
叶小天和夏莹莹扭头望去,李博贤笑吟吟地道:“恭喜两位,虽经风雨,终见彩虹!”
夏莹莹赶紧向他施了一礼,诚心诚意地道:“找碴儿大叔,多谢你啦。”
刘恒邑被同僚架着,一看夏姑娘向李博贤道谢,感觉自己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如果不说点什么,实在没有存在感。
他马上挣扎站好,慷慨陈词道:“姑娘,你不必道谢。我等御史,内存忠厚之心,外振正直之气,素以纠察过失、匡扶正义为己任。吾等科道,凡有益于国家者,虽死而不顾,日夜忧惧者,唯恐不能舍身以报国家……”
刘御史比李御史还能说,出口成章,听得夏莹莹一愣一愣的。
叶小天却敛了笑容,非常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一礼,肃然道:“各位大人,叶某多谢啦!”
这些科道官可能有些愚腐,可能为了维护言官的责任、为了追求清廉之名有些走火入魔,可是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奇葩群体的存在,在遑遑天威之下,他能全身而退?
对叶小天来说,这些科道官就是大明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