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戴罪入京(2/2)
田妙雯俏生生地站在那儿,一袭淡绿春衫,系着竹鹤披风,人本就生得秀美靓丽,气质优雅高贵,再加上搭配完美的着装,肌肤如玉,秋水湛湛,仿佛神仙中人。
窦氏和柳敏看见田妙雯,不由得心折。
这位姑娘实在太漂亮了,而且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优雅和贵气,让同为女人的她们都自惭形秽,钦佩不已。
田妙雯款款上前,盈盈拜倒,柔声道:“婆婆,大嫂,儿媳韧针,这厢有礼了。”
婆媳两个人对田妙雯一见便心生欢喜,赶紧上前将她搀起。
李大状上前一步,对窦氏道:“老夫人,这位就是老爷所聘的妻室,只因老爷被仓促拿问京师,不能面禀老夫人,所以让学生代为人证。”
窦氏知道她这个小儿子现在本事大得很,婚姻大事也不用她操心。
只是儿子都没提前和她打声招呼,就把新娘子领进了门,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很伤自尊。
华云飞见窦氏脸色不豫,接口道:“老夫人,我大哥和田姑……和夫人是早就相识的,但是直到最近才谈及婚姻大事。再加上巡抚驾到,追究起我大哥与张、展、曹几家结仇的事情,根本无法脱身回来向老夫人禀明此事,还请老夫人恕罪。”
田妙雯对柳敏浅浅一笑,道:“这位应该就是大嫂了,你我妯娌,应该一团和气。如今小妹刚到叶家,有些话儿即使不好启齿,韧针也只能对婆婆和大嫂直言不讳了。”
田妙雯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扭头看了一眼。
李大状和华云飞明白,他们的引介责任已经结束了,人家现在要聊家务事,他们是外人,应该回避了。
待两人离去后,田妙雯柔声道:“婆婆,大嫂,要不……咱们进房去聊?”
田妙雯赶上一步,搀住了叶母。
窦氏身子硬朗得很,不过被人这么体贴地扶着,尤其是一位这么拿得出手的儿媳妇,窦氏可开心得很,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
进到房里落座后,田妙雯道:“婆婆是个明白人!咱们叶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咱们卧牛山那就是一个小朝廷啊,税赋自征、兵将自养、官吏自任、世袭罔替,婆母您想想,这和一个小朝廷还有区别么?”
“嗯……嗯……”窦氏听田妙雯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田妙雯诚恳地道:“婆母您呢,在这个小朝廷里面,那就是太后了!”
窦氏听得心惊肉跳,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那么稀罕的传说中的太后?
田妙雯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啜泣地道:“夫君被押赴京城,天威难测,韧针日夜牵挂,好不担心。人家嫁到叶家来,就是叶家的人了,要为叶家费心操劳。如今咱叶家内忧外患,盼婆婆和大嫂能信任、支持韧针,咱们携手共渡难关。”
窦氏起身来到田妙雯身边,将她揽在怀里,轻声抚慰:“好媳妇,别哭。你放心,娘和你大嫂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田妙雯在婆婆的怀里抬起泪眼看向大嫂,柳敏点头不迭,报以善意的微笑。
田妙雯得到后宅的肯定,稳定了她在叶家的地位,立即再度召集叶小天麾下众大将议事。
她并没有征取大家的意见,而是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各位,据我所知,展曹两家正在密议联兵,他们已经联系了杨家一些不安份的人,打算以张家为内应,在铜仁率先发难。然后便大举出兵,先杀光我们留在杨家的人,随即占领水银山。”
于扑满冷笑道:“我们有老骥谷在手,他们休想在水银山上站得住脚。掌印夫人,于某马上回老骥谷,他们敢来,我就把他们狠狠地打回去。”
田妙雯道:“他们不会来的。”
于家海一怔:“还请掌印夫人明示。”
田妙雯道:“接下来,他们就会陈兵水银山,同于家寨和凉月谷谈判!”
格哚佬仰天大笑:“哈哈!他们想得美,凉月谷少谷主和老夫的侄女儿要好得很,凉月谷肯背叛我们卧牛山么?再说于家,于土司和我们叶大人,那也是……咳咳,要好得很。”
田妙雯瞪着他,瞪得格哚佬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田妙雯道:“一个家族所做出的一切决定,只能是为了让其家族得到最大的利益,他们会为了一个女人决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而今,我夫被解赴京城,生死难料。格寨主,你怎么就知道在三路大军压境之下,在人家提出足够多的好处的情况下,凉月谷和于家寨就一定不会调转武器,对我们出手?”
格哚佬挠了挠脑袋,说不出话来。
田妙雯冷静地道:“那我们怎么办?只有给于家和果基家足够的信心,让他们相信,我们卧牛山不会倒,跟我们做对必会付出重大牺牲。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动摇与我们的联盟。”
冬天眯着眼睛,慢吞吞地问道:“那么,掌印夫人以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田妙雯道:“以雷霆之势,彻底铲除张家!如此一来,既可以震慑于家,又可以让于家占到甜头,更加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叶家走。同时,没了后顾之忧,我们才能专心致志地对付外敌。而对果基家来说,在铜仁如果他想反我们,已是孤掌难鸣,不怕他不予慎重!”
众人听了暗吃一惊,因为土司们之间征战,要打败一方容易,要彻底铲除一方实在太难。
石阡杨家若不是因为两兄弟自相残杀,先毁了自家根基,再加上叶小天用了扶植傀儡的方式,依旧让杨家的人来当土司,怕也不会让当地土民轻易驯服。
现在田妙雯要彻底抹掉张家在铜仁足足用三百多年岁月烙下的印记,谈何容易?
田妙雯冷眼一扫,缓缓地道:“不错,这是不容易,但是却并非绝对没有机会。你们不要忘了,我姓什么!”
众人微微一呆,随即马上就想到了,不错!
自家这位夫人……姓田!
而两思八府那么多的土司,都是田氏旧部。
田家作为当地百姓的旧主,起码在心理上,不至于让当地土民生起强烈的反抗心和不认同感。
但是,田家统治该地的权力在永乐年间就被剥夺了,田家还能重新站出来统治该地么?朝廷会答应?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统驭铜仁的,当然不是田家,而是叶家,朝廷想必会乐见其成。但是对铜仁百姓们来说,他们的新主人是田家的人,这就够了。”
于家海仔细想了想,对田妙雯道:“夫人,仅凭田氏旧主的名头,只怕不够。”
田妙雯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所以,我还需要一个人的支持。”
几乎每个人都马上想到了田妙雯所指何人,因为叶小天在铜仁合作最密切的盟友只有这么一个人,于珺婷!
田妙雯记起了于珺婷告辞时特意说,不会马上回铜仁,要去于家寨盘桓一段时间。
现在局势如此紧张微妙,尽管有文傲和于海龙两大心腹镇守铜仁,她也没有留连在外的理由,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事!
那么现在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田妙雯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就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
她觉得,有必要放下身段,去于家寨拜访一下。
叶小天和于珺婷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于珺婷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种打算,她要了解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卧牛山的困局,看来要靠她们两个女人来解开这第一环呢。
千里之外,夏盈盈终于抵达了京城。夏夫人本就不着急赶路,一路上又游山玩水,结果走了大半年才到,万历皇爷都已望穿秋水了。
夏夫人到京之后,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歇了两天便去礼部报备。
礼部循例对她们进行了三天的礼仪培训,之后才递公文给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也不晓得贵州某土司夫人进京谢恩居然是皇上极为重视的事,所以又压了两三天,这才呈报皇帝。
也幸亏他们不知道皇帝存了什么心思,否则这份奏章恐怕根本就到不了皇帝手中。
因为从永乐以来,文官们越来越以天下为己任,在心理上早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严父、严师,对皇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关切,稍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念,他们就会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撒泼打滚地逼你就范。
所以洪武、永乐之后,大明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苦逼。
徐伯夷听说夏盈盈已经到了京城,不禁大喜过望,叶小天害得他如此下场,他要报仇!
要把叶小天的女人送上皇帝的龙床,看着她被侵占被蹂躏,看着叶小天痛苦不堪,他才开心。
夏莹莹到了京城之后,陪母亲进了一趟宫,见过了天子。
皇帝在她心中本是一种很遥远、很陌生的存在,这次见到了,感觉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唯一令她感觉不舒服的,是皇帝看她的眼神儿。
那种眼神儿她并不陌生,从小到大见多了这样看她的男人,这样看她的男人大多都会凑上来套近乎,其中九成九都被她的哥哥们打得鼻青脸肿逃之夭夭。
尽管这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只是一直那么看着她,并没动手动脚,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她还是不喜欢。
她本以为见过了皇帝谢过了君恩就可以回贵州,可皇帝一直也没说让她们走。
宫里有位陈太妃也是贵阳人,听说她们到京的消息后总找她和母亲去宫里聊天,问起贵州情形,每次那个万历皇帝都会在场。
莹莹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儿,所以今天就没随母亲进宫。
莹莹根本不知道,叶小天此时刚刚进城。
叶小天先来到刑部,走完手续后到驿馆安置了住处。他出钱置办了几席酒宴,特意请皮副千总等人大吃一顿,这才送他们返回归途。
尽管叶小天是待罪的犯官,身边不能有人侍候,但李秋池怎么会让叶小天一个人上京?
他们派了三十名侍卫,一直远远地辍着皮副千总等人,如今这些部下自然寻上门来。
叶小天对他们吩咐道:“你们去替我打听一件事,看看红枫湖夏家的人是否还在京城。”
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一下值,便直奔兵部尚书乔翰文的家。
乔老爷家的后花园里,桃李绽放,绚丽多姿,五位宽袍老者正坐在桃花林里,品茗闲坐,谈笑风生。
乔翰文收到了叶梦熊的来信,提及叶小天此人在贵州或有大用,几位老友便知道叶小天是叶梦熊想重用的人,于是商议如何保证他安然无恙重返贵州。
乔翰文对宇无过道:“皇上应该没有要严惩他的意思吧?”
宇无过笑道:“当然没有!听说石阡、铜仁两府土官自相残杀,搅得整个贵州不得安宁,皇上还大笑三声,连呼『痛快』!我看,皇上绝对不会让这个叶小天有所闪失。”
……
徐伯夷现在最热衷的依然还是权力,只不过以前走官场,现在走内廷罢了。他还有一个执念,就是向叶小天复仇。
徐伯夷很想打听一下皇帝有没有把叶小天的女人搞到手,却也不敢张口,叩了个头正要退下,万历突然唤住了他:“小白!那位莹莹姑娘……她母亲已经对朕提起,来京时日太久,想要尽快返回贵阳。朕,很为难啊!”
徐伯夷眼珠转了转,心道:“她母亲要回贵阳,皇上为难什么?莫非皇上和当年的成化帝宠幸万贵妃一样,喜欢比他大得多的女人?嗯……还别说,夏夫人还真是风韵犹存……”
万历皇帝哪知道徐伯夷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愁眉紧锁地道:“她若回转贵阳,莹莹姑娘……朕就不便留她了。唔……朕打算请五皇叔出面,为朕做个媒人……”
徐伯夷这才明白,敢情这位天子还没得手呐!
徐伯夷赶紧道:“皇上,纳一位土司之女为妃,只怕百官不满。这边五皇叔刚刚登门,那边百官就得跪满左顺门!”
当年正德皇帝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由他的堂弟继位,就是万历他爷爷嘉靖帝了。
嘉靖和正德是同辈,得过继为正德他爹孝宗之子,这才名正言顺。
可嘉靖不想改换门庭,下旨让百官给他亲爹兴献王讨论封号及主祀。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给事中二十一人,御史三十人等共二百余人集体跪在左顺门外,大呼大哭,是为天下闻名的左顺门事件。
万历听了不禁倏然色变,愤然道:“朕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就这么难吗?”
徐伯夷忙道:“皇上,此事说难其实也不难。只要皇上先把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还能把人家姑娘再送返贵阳?百官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亡羊补牢,要求皇上不得给夏家额外的封赏,防止夏家利用夏皇妃受皇上宠爱的机会壮大势力,影响西南安宁。”
万历听了一句“夏皇妃”,更是心痒难搔,顿足道:“可这生米,它煮不成熟饭啊!”
“啊?”徐伯夷呆望着万历,很是不解其意:“皇上总不会如我一般,下边缺了一个煮饭的必要物事儿?”
万历苦恼地道:“朕本来授意陈太妃以贵阳同乡的身份笼络夏夫人,想着夏夫人能常常携女入宫,朕便多些机会与她相处……朕刚才兴冲冲地去陈太妃那里,谁想只有夏夫人在,说是莹莹姑娘耐不得宫中规矩繁琐,所以没来……朕又没有理由召她进宫。”
徐伯夷眼珠一转:“奴婢有一计,保管让皇上遂了心意,今夜就采了红枫湖的那朵鲜花!”
万历大喜,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难怪万历皇帝猴急,他不到十岁就做了皇帝,深居大内,由妇人和宦官养大。
这位正处于青春期的年轻天子,哪懂得如何追求女人、如何讨女人欢心,在这方面他完全就是个棒槌。
徐伯夷不慌不忙地说道:“皇上,既然那位夏姑娘的母亲现在宫中,奴婢以为,皇上可以请陈太妃帮忙,今晚让夏夫人留宿于宫中。这时候皇上派奴婢前往她的住处,就说她母亲突生重病,留宿宫中诊治。皇上您想,夏姑娘肯不肯随奴婢进宫呢?”
万历道:“母亲突生重病,当女儿的哪能不牵挂?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进宫了!”
徐伯夷把双手一拍,道:“皇上,奴婢协理藏宝阁,发现一种奇药,制成檀香,点燃后会有一种清香气味,一旦被人嗅入,就会肢体如绵、周身无力,而且还有催生情欲的效果……”
万历皇帝仍是一脸疑惑。徐伯夷急了,皇上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一点就透啊,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么还不懂?
徐伯夷直截了当地道:“到时候,可在殿中先点上这种奇香。夏姑娘嗅了这种奇香后,保管她软绵绵的只能任人摆布。皇上就可以携她共入罗闱,尽享鱼水之欢啦!世间女子一旦把身子给了一个男人,大多就会死心塌地的跟了他,何况皇上您是天下至尊呢?”
“嗯……”万历慢慢踱着步子,欲念渐渐战胜了理智,“好,就这么办吧!朕这就去与陈太妃说!”
万历急急走出大殿,徐伯夷缓缓直起腰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接到侍卫回报,叶小天欣喜若狂,他没想到莹莹居然还没离京,自己此来可以见到她了。
只是此时已暮色苍茫,夏莹莹住西城,叶小天住北城,这时候赶去已然来不及了。
京城可不比外地,晚上要宵禁,以叶小天现在的敏感身份,尤其不适合夜晚外出。
既已知道莹莹的去向,叶小天也不急在一晚了,便决定明日再去找她。
……
万历皇帝兴冲冲地赶到陈太妃所居的宫殿,陈太妃和夏夫人连忙起身迎驾。
万历找个由头把陈太妃叫到侧殿,吞吞吐吐说出要她留住夏夫人的意思。陈太妃连忙答应,再度转回前厅,拉着夏夫人只管攀谈。